寅时刚过,天色未明,乾元殿内早已灯火通明。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偌大的殿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御座空悬,先帝驾崩已四日,那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大皇子戎乐一身素服,立在御座之侧,面容哀戚,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下方群臣,心中暗忖:
袁士基称病不出,满朝文武皆已在此,真是天赐良机,今日定要一举定下乾坤!
次辅徐远站在文官首位,眼帘低垂,神色看似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许多官员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在这微妙时刻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徐远的视线几不可察地向右前方一掠。大理寺卿李汤接收到信号,深吸一口气,毅然出列,高声道:“臣,大理寺卿李汤,有本启奏!”
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吸引了所有目光。
“国丧期间,太子殿下巡边未归,臣本不当言此。”李汤语带沉痛,却中气十足。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位久虚,则天下难安,政令不畅!臣恳请,为社稷计,当早日确立新君,以定国本,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死水,许多官员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骇。
他们并非没有预料,只是万万没想到,大皇子一党竟会如此迫不及待!先帝驾崩才仅仅四日,棺椁尚未入陵,他们就要撕下最后的面纱,公然夺权了吗?
这速度太快了!一股冰冷的恐慌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徐远立刻踏前一步,厉声斥责:“李大人!慎言!先帝陵寝未安,太子殿下正在归途,此时岂是议论此事的时候?退下!”
李汤非但不退,反而挺直腰板,脸上显出被误解的激愤:
“次辅大人!下官岂是不明事理之人?奈何太子归期未定,若因其一人之故,致使国本动摇,岂不是因小失大,有负先帝托付?此非忠君之道!况且——”
他刻意拉长声调,目光转向御座旁的戎乐,一字一句道:“况且,先帝龙驭上宾之时,留有传位遗诏!既有成命在先,又何须苦等!”
“遗诏?!”徐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质疑,“李汤!此话当真?此乃关乎国本之事,若有虚言,便是欺君大罪!”
满殿哗然,旋即又陷入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汤身上。
李汤面无惧色,朗声道:“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先帝弥留之际,臣与司礼监秉笔太监苏公公、太医院院使沈石,皆在御前侍奉,亲见遗诏拟定,并由苏公公宣于大皇子殿下!此事千真万确!下官愚钝,只知遵奉先帝遗命,不知为何秘而不宣,致令朝野猜疑?”
他言之凿凿,将皮球踢给了戎乐。众人目光随之转向大皇子,以及那位始终沉默如山、位列武将之前的袁世平将军。袁将军仿佛老僧入定,对周遭一切无动于衷。
徐远脸上惊疑不定,最终化为惶恐,他转向戎乐,深深一躬:“臣……臣实不知有此天命!既有先帝遗诏在此,乾坤独断,自在殿下。臣方才失言,请殿下恕罪。”说罢,恭敬退后。
殿内气氛更加诡异。遗诏存在却拖延四日,这其中的蹊跷,不言自明。
戎乐适时地发出一声沉重叹息,脸上悲戚之色更浓,他环视群臣,声音沙哑而疲惫:
“本王……本王原想待太子回京,兄弟齐聚,再共奉遗诏,以全父皇心愿,亦显我天家和睦。奈何李卿家忧国心切,既已提及……”
他顿了顿,对身旁的苏牧喜示意:“苏公公,请遗诏吧。”
苏牧喜躬身领命,刚要转身,一个洪亮而急切的声音猛地响起:
“臣,兵部尚书于正,有疑!”
于正大步出列,因激动而面色涨红。他深知此举凶险,但更明白若此时不发声,待遗诏宣读,太子一党将再无翻身之日。
他目光灼灼,直视李汤:
“李大人!既言有先帝遗诏,为何拖延四日方才公布?既然已等四日,为何不能再多等几日,待太子殿下回京,共同瞻仰遗诏?如此仓促行事,岂不令天下人生疑?又将先帝置于何地!”
李汤早有准备,冷笑一声:“于大人此言差矣!遗诏乃先帝最终意志,代表先皇至高无上的权威!太子殿下与大皇子殿下皆是皇子,百善孝为先!即便太子归来,面对父皇明确遗命,岂敢有违?那岂非不忠不孝!”
他话锋一转,言辞犀利:“至于等多几日?于大人身为兵部主官,当知军情如火!若西陲敌寇趁我国丧来犯,边关告急,难道我等也要坐视不理,空等‘太子归京’而贻误战机?若依你之见,致使社稷倾危,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于正气血上涌,环顾四周,只见不少同僚或低头或移开目光,心知自己势单力孤。
绝望与愤怒交织,他猛地抬手指向李汤,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李汤!你休要危言耸听,偷梁换柱!你执掌大理寺,最重程序证据!既言有遗诏,为何不当场公示,以安人心?”
“拖延四日,是何居心?这四日之内,谁能保证遗诏内容丝毫无误?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你李汤手段,多少案件被你翻云覆雨?”
“论及罗织罪名、炮制证据,你可是‘名声在外’!焉知此番遗诏,不是尔等精心策划的又一杰作!”
这番话已是短兵相见,直指核心!朝堂之上一片骚动!
“放肆!”李汤勃然大怒,指着于正厉喝:
“于尚书!你竟敢在朝堂之上,污蔑重臣,诽谤先帝遗诏!方才大皇子殿下已有明言,乃是顾念兄弟情分,欲全先帝遗愿,才暂缓宣读!”
“你此刻质疑,质疑的不是我李汤,而是殿下的一片苦心!你是暗示殿下与臣等合谋篡诏吗?!”
这顶帽子扣得又狠又准!御座旁,戎乐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目光冰冷刺骨,死死钉在于正身上。
于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几乎是嘶哑地喊道:
“不!臣绝非质疑殿下!臣只是……只是依据常理,提出疑问!李汤素行不良,其言不可尽信!臣一片忠心,只为保全先帝遗志的纯正,绝无他意!殿下明鉴!”
他的辩解带着慌乱,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将矛头引向李汤的个人信誉。
“绝无他意?”李汤步步紧逼,声音尖厉,竟抬手向天。
“我李汤在此对天立誓,若于正所控有半字属实,我李汤但有不臣之心,愿受天诛地灭,九族尽灭!于正,你敢否为你的污蔑之词立下如此重誓?!”
不待于正开口,李汤转向戎乐,大声道:“殿下!于正扰乱朝纲,诽谤圣听,其心可诛!请殿下下令,将此獠拿下,以正视听!”
“来人!”戎乐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殿外八名甲胄鲜明的侍卫应声而入,动作迅捷,一左一右将于正双臂反剪,死死押住!
站在队列末位的给事中李政道吓得浑身一颤,冷汗湿透内衣。
太快了!大皇子的动作太快了!先帝驾崩才四日,他竟已不动声色地笼络朝臣,控制了内廷司礼监,甚至能让禁军侍卫在这乾元殿上听凭一个大理寺卿的指令动手擒拿一部尚书!
这是何等荒唐而又令人胆寒的景象!
这背后意味着禁军也已在其掌控之中。满殿朱紫,竟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他偷眼望去,次辅徐远嘴角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似乎胜券在握。
而袁世平将军,依旧面无表情。整个乾元殿,静得只剩下于正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以及铁甲摩擦的冰冷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