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6章 对峙
殿中死寂,落针可闻。方才兵士拖拽于正的摩擦声和于正不甘的闷哼犹在耳畔,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杀气。

“朝会之上,甲士公然擒拿一部尚书,刀兵直指国之股肱。我炎域立朝一百七十载,此等‘盛况’,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一个沉稳却带着讥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户部尚书陆国丰缓缓出列,他并未看那被制住的同僚,目光直刺御座旁的戎乐,嘴角噙着一丝冷峭,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李汤立即厉声驳斥:“陆尚书!于正心怀叵测,污蔑皇子,其行等同谋逆,按律当诛!你此刻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莫非是他的同党?”

陆国丰闻言,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李大人执掌大理寺,这‘罗织构陷’的本事,倒是愈发纯熟了。其一,于尚书质疑的是你李汤主持拟定的遗诏真伪,你自知难以服众,便欲将祸水东引,攀扯皇子,妄图借势蒙混。依陆某看,心存此疑者,何止于尚书一人?满朝文武,谁不疑窦丛生?先帝龙驭上宾已过三日,遗诏直至今日方现,以你李大人之能,仿造一份,想必也非难事吧?”

“陆国丰!你血口喷人!” 李汤面皮涨红,气得浑身发抖。

“血口喷人?” 陆国丰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方才李大人不是信誓旦旦,言称若有半分不臣之心,便甘受天诛地灭,九族尽诛么?好!那陆某今日就与你打这个擂台!此等关乎国本之事,岂能由你大理寺一言蔽之?当由刑部、礼部、兵部,与你大理寺共同彻查!待水落石出,真相公之于众之日,且看这天下悠悠众口,是该诛你李家,还是该动我陆家!”

他特意加重了“诛”与“动”二字,其中分量,在场无人不晓。江南陆家,祖上陆凤鸣乃太祖麾下“白马军师”,运筹帷幄,从龙有功,受封秀水郡,食邑四千户。陆氏家训严谨,子弟皆洁身自好,或位列朝堂,或经营有道,族运亨通,更兼每逢国难,必慷慨解囊,素有炎域“小钱袋”之称,树大根深,岂是可轻“动”?

李汤顿时语塞,脸色由红转青。他深知,若真依陆国丰所言,行那四部会审,纵能遮掩一时,也必迁延日久,太子的车驾只怕早已抵京,一切谋划皆成泡影。

“其二,” 陆国丰不再理会他,转向戎乐,朗声道,“太祖皇帝曾训:‘子孙或有失德,赖臣工匡正弼辅,社稷方得永固。’ 如今于尚书不过依祖训,质疑遗诏真伪,竟险些血溅五步!莫非,太祖定下的规矩,今日便要废于殿下之手?” 他躬身一礼,语气却愈发强硬,“臣,敢问殿下,是也不是?”

戎乐面沉如水,眼中怒意一闪而逝,却强自压下,转而换上痛心之色:“孤本顾念兄弟情谊,不忍太子奔波劳苦,再受打击,不想竟惹得诸位臣工如此猜疑。孤与平弟自幼一同长大,情深义重,不论将来谁承大统,另一人必倾力辅佐,共保炎域江山。诸位臣工亦不必忧惧,只要尔等一心为国,恪尽职守,孤…必不相负。”

他目光倏地锁定陆国丰,“陆尚书方才提及太祖遗训,提醒的是。是孤过于看重兄弟私情,而轻忽了国家法度,此确为孤之过。古人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今日,孤便当着诸位臣工之面,宣读遗诏,以正视听,弥补孤思虑不周之失。宣读之后,更可交由诸位臣工验看,以辨真伪。不知如此处置,陆尚书以为可还妥当?”

“大皇……” 陆国丰正欲接口,戎乐的声音陡然拔高,将其话语硬生生压了回去,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大人,孤还有一事须提醒于你。方才你所言什么李家、陆家,无论门楣多高,家业多大,可别忘了,皆是我炎域臣子。”

此言一出,如同重锤击在陆国丰心头。他浑身一凛,背后瞬间渗出冷汗。他个人生死不足惜,但若因一言之失,为整个庞大家族招致灭顶之灾……这赌注,实在太重。他下意识地望向武将班列之首,那个他一直暗中期待的身影。

只见那座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袁世平,几不可察地向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沉静,示意他暂且退下。

陆国丰胸腔中一股悲凉与不甘翻涌,但终究,家族的安危压过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躬身道:“大皇子…所言极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臣…失言了,望殿下恕罪。” 言罢,脚步略显沉重地退回了班列之中。

“于尚书亦是一心为国,虽言行过激,其情可悯。” 戎乐见状,语气缓和,摆了摆手。兵士松开于正,这位老尚书经历生死一线,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同僚搀扶着才勉强站回队列。

次辅徐远适时出列,声音平和,似在打圆场,却又将议程向前推进:“殿下圣明。诸位同僚心存顾虑,亦是情理之中。殿下提议由臣工验看遗诏,虽无先例,却正合时宜,可安众心。然,遗诏乃国之重器,不容有失。微臣斗胆建议,可由苏公公宣读完毕后,手持遗诏,于大殿之中缓步巡行一周,供诸位臣工瞻仰验看,如此,既可辨明真伪,亦免众人传阅或有损毁,伤了国体威严。”

“徐爱卿思虑周详,此言大善!” 戎乐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既如此,就请苏公公,请旨吧!”

这一唱一和,行云流水,几乎就要将那卷黄绫的合法性钉死。霎时间,朝堂之上所有目光,或明或暗,皆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始终沉默的雄壮身影——大将军袁世平。

首辅袁士基依旧缺席,兵部、户部两位尚书或退或萎,太子一党的擎天之柱,似乎仅剩他一人。

袁世平深吸口气,顿感无奈。兄长令他今日上朝,只嘱八字:“静观其变,一言不发。” 可眼前局面,已是刀架颈项,难道真要坐视这伪诏欺天?他自幼跟随兄长,深知兄长智计深远,算无遗策,然今日之局,步步杀机,岂是静观所能化解?

眼见大太监苏牧喜已手捧那决定命运的紫檀锦盒,一步步走向御阶,袁世平胸中气血如沸,那深植于骨子里的刚烈与忠勇再也无法抑制——即便不知如何破局,他也绝不能坐视!

“嗡……”

那只穿着厚重官靴的脚,带着千钧之力,猛然向前踏出了半步!仅仅半步,一股磅礴无比的惨烈气势已如狂涛般席卷整个乾元殿!御座旁的戎乐瞳孔骤然收缩,徐远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正欲开启锦盒的苏牧喜更是浑身一颤,险些将手中之物跌落!阶下群臣无不骇然色变,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停滞了,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弥漫开来,压得人几欲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越而沉静的女声,如同昆山玉碎,凤凰清鸣,骤然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臣!礼部尚书苏知仪,有本启奏!”

声音响起之处,文官班列中,一位身着绛紫色尚书官袍的身影毅然出列。炎域开国一百七十年来,唯一一位以女子之身位列九卿、执掌一部的传奇——苏知仪!

这一声石破天惊,将所有人的目光,连同袁世平那带着惊愕与探寻的眼神,瞬间从御阶之上,牢牢地钉在了她那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