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7章 知仪
苏知仪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却激起千层惊涛。

她本名苏芷怡,出身江南书香门第。那年先皇南巡,烟雨楼台间偶遇年方十八的她。容貌清丽尚在其次,难得的是谈吐不凡、见识渊博,令不惑之年的先皇倾心。其时后宫尚缺一妃位,按祖制,帝王一后三妃,先皇欲纳她为最后一位妃嫔——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一步登天。

然而苏芷怡却做出了惊世骇俗的选择。她不爱宫装爱官袍,不慕恩宠慕才名,坦言:“钗环锦缎虽华美,不及经史藏乾坤。”立志要以真才实学考取功名,为天下女子证明,女子亦可出将入相。

她果然才华横溢,次年科举一路过关斩将,一次中第。殿试上,先皇望着殿下这位曾令自己心动的才女,眼中百感交集,却尊重其志,亲将“芷怡”改为“知仪”,取“知书达理,仪态万方”之意,点其为礼部五品郎中。

自此,苏知仪步入朝堂。十年间,她凭借出众才干,将每件差事办得无可挑剔,加之先皇赏识,竟以女子之身升至礼部尚书,成为帝国权力核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更难得的是,她除公务外从不参与党争,与各方势力均无私交,立身之正,朝野共知。正因如此,她此刻的突然发难,才更让满朝文武震惊——这从不结党的女尚书,为何今日要行此雷霆之举?

苏知仪面无惧色,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殿下!臣有三问。其一,遗诏既在,为何当日不读,偏要拖延四日?其中缘由,明眼人自有公论!臣身为礼部尚书,执掌礼仪典章,必须明言:既已等候四日,即便要宣读,也理当待太子殿下归国,方合礼制!

其二,无论遗诏内容为何,若在其他地方宣旨,臣无权过问。可在这乾元殿上,必须由首辅、太子、列位臣工共同领旨,以正朝纲!

其三,炎域立国一百七十年,乾元殿上从未有过对一部尚书动刀兵之先例!殿下今日之举,非但于礼不合,更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戎乐被她连番责问,气得面色铁青:

“苏知仪!你一介臣子,也敢数落本王?区区女流,若非昔日凭姿色媚上,焉能有今日之位?这朝堂之上,哪有你说话的份!太子不在,国事岂可久悬?自然由本王辅国!难道太子一年不归,遗诏就一年不读,国事就一年不理吗?!”

这番刻薄羞辱,满朝哗然。

苏知仪不怒反笑,脊梁挺得笔直:

“殿下!太祖有训:‘皇子失德,臣当谏之,此为忠;储君失德,重臣当匡,此为义!’您方才辱骂微臣,实则是在斥责太祖定下的规矩。

况且,四海皆知,我炎域自开国便重女子才德!殿下口中‘卑贱’、‘女流’之言,满朝皆闻。我苏知仪自礼部郎中之位至今,每一次拔擢,皆经吏部核绩,首辅审议,先皇御准!我一生清白,立志不嫁,正是要堵小人之口!殿下方才污蔑臣与先皇,敢问,您可敢当着列位臣工之面,再将此污言重复一遍?

最后,谁言太子不在,朝政便理应由您辅国?先皇子嗣并非仅您与太子二人!若殿下继续失德,我礼部第一个不认!”

“反了!彻底反了!”戎乐暴怒如雷,“来人!将这狂徒拿下!”

殿外侍卫闻声而动,甲胄铿锵,直扑苏知仪!

“我看谁敢!”千钧一发之际,苏知仪毫无惧色,从怀中取出一物高举——那是一面金光灿灿的令牌,上刻“如朕亲临,赦免无罪”八字!

这正是先皇御赐免罪金牌。当年先皇深知她一介女流立足朝堂之难,又喜其刚直不阿,特赐此牌护身,免她遭小人构陷。

戎乐先是一惊,随即冷哼:“父皇念你昔日品性,方赐此牌。如今你犯上作乱,言行狂悖,本王自然可代父皇收回!”

“殿下错了!”苏知仪声音斩钉截铁,“先皇曾当着满朝文武明言,此牌非君王不可收回!此事诸位臣工皆可为证。您如今连储君名分尚未确立,凭何收取?您若想凭着这份真伪难辨的遗诏继承大统,我今日便把话挑明——太子殿下归国之前,只要我苏知仪尚有一口气在,这遗诏,你就念不得!若非心里有鬼,何以惧怕太子还朝对峙?!”

这番不畏生死的抗争,震慑了所有人。连一向沉稳的袁世平,也不由对这位女子刮目相看。他知苏知仪平日与太子一党绝无往来,此刻竟能为法统礼制如此挺身而出,直面刀锋!

戎乐被噎得语塞,旋即找到新的攻击点:

“强词夺理!若不宣遗诏,朝中无主,延误军国大事,边关若有闪失,你苏知仪担得起这天大的责任吗?!”

“有何不敢!”苏知仪昂首回应,但“军国大事”四字,确实戳中了她的软肋。政务礼法她可应对自如,调兵遣将却非其所长。

“你拿什么担?”次辅徐远终于找到介入时机。先前涉及先皇、祖制的争论他不敢插嘴,此刻谈及实务,他这当了七年的次辅立刻有了底气。

“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如今先皇驾崩,朝野震动,西境冰蜀历来狼子野心,必会趁我国丧来犯!军备调配,边防部署,岂是儿戏?岂是你们礼部动动嘴皮就能承担的?苏尚书,你熟读经典,可曾读过兵书?可曾见识过战场?你,懂什么是打仗吗?”

苏知仪气息一滞,这是她的短板,只得勉力应对:“攘外必安内,兵者固凶器,然无礼法则名不正,名不正则令不行!稳定朝纲,确立法统,方是用兵之本!此刻仓促宣读来路不明之诏,若引发内乱,岂非更予外敌可乘之机?”

徐远面露讥讽,步步紧逼:“好个高论!可惜泛泛而谈,空无一物。敢问‘稳定朝纲’可能挡住冰蜀铁骑?‘确立法统’可能让边关将士不饿肚子、不缺兵器?军情急如火,等你礼部慢慢‘稳定’朝纲,只怕敌人的铁蹄早已踏破边关!纸上谈兵,误国误民!”

苏知仪脸色微白。她可捍卫礼法到死,却无法凭空变出军事权威。

就在她即将被逼入绝境,戎乐面露得意,徐远准备发出最后一击的刹那——

那个如山岳般沉默了一整场朝会的身影,动了。

袁世平一步踏出,整个乾元殿仿佛都为之一震。他甚至不屑看徐远,只面向御阶,声如洪钟:

“军务,我担!”

定海神针,轰然砸下!满朝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这位帝国大将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