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下定决心谨守兄长教诲,一言不发。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苏知仪身上——那个纤弱却挺得笔直的身影,面对戎乐的威压毫不退缩,字字铿锵,句句在理,那份宁折不弯的风骨,让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沙场老将也不禁为之动容。
“好一个奇女子!”袁世平心中暗赞,“满朝冠盖,竟不及一个女子有胆魄!”胸中压抑已久的豪情如火山喷发,再也按捺不住。
可惜对手早有准备,就等袁世平上场。
徐宁率先发难。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礼部侍郎,言语依旧恭敬,却暗藏锋芒:“臣听闻,久疏战阵者,必不知兵。大将军坐镇京畿三载,威名虽盛,只怕对军务已是生疏了。”他微微欠身,目光却如毒蛇般锁定在袁世平身上。
袁世平纵声长笑,声震殿宇:“徐侍郎多虑了!袁某十六岁从军,二十多年来南征北战,行军布阵早已融入血脉。即便此刻披甲上阵,照样能够斩将夺旗,凯旋而归!”他向前一步,久经沙场的杀气顿时弥漫开来,几个文官不自觉地后退。
戎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大将军果然威武。只是不知,若边疆告急,您是选择千里驰援,还是坐镇中枢?”
“战场瞬息万变,自当亲临前线!”袁世平毫不犹豫,“为将者岂能安居京城,置将士于不顾?”
“哦?”戎乐拖长了语调,“亲赴前线,莫非是要养兵自重?”
袁世平怒目而视,右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殿下此言何意?”
戎乐轻笑道:“我是何意,将军心知肚明。”
李汤抢步出列,声色俱厉:“先皇驾崩后,袁氏兄弟屡屡称病不朝,前日更串联百官罢朝。今日观大将军威风凛凛,前时称病,莫非是欺君罔上?”
袁世平眯起双眼,凛冽杀气四散而出,殿内温度骤降。连这等小事都要拿来大做文章,看来对方是打定主意要撕破脸了。
未等他开口,刑部尚书刘宁手持奏本出列,声若洪钟:“臣有本奏!大将军忠心,恐有可疑。臣执掌刑部,近日审理一案,牵涉大将军,恐有不臣之心。”
“你说什么——”袁世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虎目圆睁,仿佛要将刘宁生吞活剥。
满朝文武无不屏息,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之声。
刘宁强压恐惧,继续道:“昨日西坊擒获一名军官,名曰孙正,乃大将军贴身侍卫。此人当街行凶,被捕后在其家中搜出十余套铠甲。据其供认,袁家所有侍卫,每人须备十套精甲,此乃大将军之命。以此推算,七百侍卫便是七千套铠甲!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查!臣检举,大将军袁世平,有谋逆之心!”
“荒谬!”袁世平怒不可遏。孙正跟随他多年,恪守军纪,没有他的允许连酒都不敢多饮。如此莫须有的罪名,竟要强加在一个忠诚的士兵身上,简直可恨至极!
“臣检举!大将军去年正月,意图玷污婢女,对方不从,竟举剑杀害!”
“臣检举!大将军三月前,与人密谋……”
转眼间,三十余名官员鱼贯而出,纷纷检举揭发。从私藏兵甲到贪污受贿,从行为不端到图谋不轨,桩桩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人声称亲眼目睹袁世平私制龙袍,有人举证他暗中勾结异族,更有人指认他酒后狂言“天下兵马尽归袁氏”。
袁世平只觉耳中嗡鸣,眼前这些义正辞严的面孔渐渐模糊。他苦笑低语:“兄长,怪不得你让我三缄其口。”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朝堂之险,远胜沙场。本想英雄救美,却不料自投罗网。
他转头对苏知仪挤出一抹苦笑,苏知仪面露惭色,显然也是初次见识朝堂之险恶。这位以刚烈闻名的女官眼中满是歉意与担忧,让袁世平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罪名,但凡坐实一两件,不但将军之位不保,项上人头也要落地。
这张由罪名编织而成的巨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百口莫辩。
此时此刻,朝堂之上已无人能为他发声。
检举之声持续良久,戎乐高高在上,假作关切:“袁将军,您一向忠心为国,南征北战,怎么……怎么会有这许多官员检举?”
世间许多事,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不少朝臣开始动摇,这么多罪证,难道全是空穴来风?纵有疑虑,也不得不信上几分。这其中任何一件,都是死罪!
袁世平自嘲一笑,本想英雄救美,反倒成了瓮中之鳖。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苏知仪也是这局中的一环?但转念便打消了这个想法——若连这般贞烈女子都要怀疑,未免太过小人之心。
忽然,一股纯粹的杀意从左前方柱后袭来。袁世平定睛望去,一名宫廷侍卫右手轻按佩刀,正低头窥视。四目相对的刹那,双方同时警觉。
“绝顶高手!”袁世平心中暗惊。他素来痴迷武学,与宫中侍卫多有切磋,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杀气。看其站姿似是老者,但胡须剃得干净,距离尚远,难以确定。
“冲我来的?”他不由自主地按住腰间佩剑,没想到这“剑履上殿”的恩宠,竟在此时派上用场。
朝堂之上一片混乱,若大皇子真要在此发难,他恐怕难以全身而退。身边几位将领虽都是沙场猛将,但手无寸铁,真要动起手来怕是爱莫能助。
“大皇子莫非真要在这乾元殿动手?”
左侧有高手虎视眈眈,右侧是文臣口诛笔伐。
自己的亲信都是不善辞令的武夫,根本招架不住这些唇枪舌剑。
他不禁想起年少时兄长的教诲:“静若处子,动若雷霆。汝不动,敌不敢动;汝若动,破绽百出。”
内心自嘲:“随兄长多年,终究没学会这朝堂生存之道。”
他望着殿外西沉的落日,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俯视着这群蝇营狗苟的朝臣,袁世平定下心来——
绝不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