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平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身旁几位将领——都是随他出生入死、血水里滚出来的弟兄。无需言语，他仅是极隐蔽地比了一个军中特定的手势，那几人眼神一凛，已然会意。
年仅二十一岁的骠骑将军卫无疾，微不可察地朝袁世平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决断。首要的，是与大将军同生共死的决绝。一旦动手，必须第一时间抢夺兵刃，护住大将军侧翼。
他眼神余光飞快掠过其他几位大将军的心腹，用极其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交流，悄然完成了临战的粗略部署。整个过程中，他们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因殿内沉闷而稍稍调整站姿，唯有紧抿的嘴唇和蓄势待发的身体，透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高高在上的戎乐，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袁世平看似“紧张”的模样。这位被传得用兵如神、勇冠三军的大将军，在他精心编织的罗网下，也不过是只待宰的困兽。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用一种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的音量，阴阳怪气地低语：“动起手来，猜猜……谁会第一个死呢？”
话音未落，他忽然对上了袁世平的目光。那眼神中并无他预想的慌乱或愤怒，只有一种猛兽锁定猎物般的冰冷与不屑，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你猜，动起手来，谁第一个死？”
戎乐心中猛地一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方才的得意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取代。袁世平高大魁梧的身形，以及那凝聚如实质、几乎全压在他一人身上的磅礴杀气，让他感觉呼吸都困难起来，双腿竟有些发软，险些失态。
与此同时，那些排队检举的朝臣们，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显得有些后继乏力。这本就是昨日临时仓促安排的戏码，许多人口中的“罪证”连自己都觉牵强。眼见大皇子与袁世平僵持不下，却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不少人心里开始打鼓。若大皇子今日不敢真的动手，那他们这般往死里得罪手握重兵、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将军，日后岂能有善终？
恐惧一旦滋生，便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而戎乐，确实被袁世平那一眼吓住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死死胶着，戎乐只觉得对方眼神如利剑，仿佛随时会暴起发难，将自己一剑劈成两半。他手心沁出冷汗，喉咙发干，那个“动”字在舌尖滚动，却重若千钧，怎么也吐不出口。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正当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眼看卫无疾的肌肉都已绷紧，袁世平的指尖即将离开剑鞘——
一道清澈而急促的嗓音，突兀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太子殿下有令——！”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内侍快步走入殿中，虽满面倦容，但举止从容。群臣中多有认识他的，此人正是太子自幼的贴身伴读，几乎从未离开过太子身边。
他的出现，代表了一种极强的信号——
太子归京！
刹那间，满殿皆寂。戎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心中惊骇万分。
怎么可能？就算插上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从边关赶回！消息传到边关需要时日，太子行动更需时间，这完全超出常理！
那侍从站定，环视群臣，清晰宣道：“太子殿下明日清晨即可抵达京城，特命我快马加鞭先行一步，通知文武百官，明日辰时于正阳门外，依制迎接銮驾！”
所有人的脑子都“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这消息太过震撼，完全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期。
侍从略作停顿，目光转向几位重臣，继续道：“殿下另有特令：着大将军袁世平、户部尚书陆国丰、兵部尚书于正、礼部尚书苏知仪四人，即刻动身，前往北麓军营等候，殿下有要事相商！”
被点名的几人，赫然都是方才在朝堂上或明或暗反对戎乐的核心人物！戎乐气得几乎咬碎银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这时，殿内开始响起窃窃私语。方才还慷慨激昂检举袁世平的官员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有人甚至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们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的下场。
就在这骚动之中，徐远之子徐宁却异常冷静。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蹊跷，沉声发问：“太子何日开始返程？”
侍从从容答道：“七日之前。”
大臣们一听，私语声更大了几分。七日时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边关赶回京城。
徐宁继续逼问，语气渐锐：“太子军务在身，怎会突然返程？”
侍从瞥了对方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太子贵为国储，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得向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汇报了？”
徐宁还想还口，徐远赶忙出声呵斥：“徐宁，不得无礼！”
徐宁急道：“父亲，太子此时归京过于反常，里面肯定有问题！”
侍从轻笑一声，语气中的嘲讽更浓：“太子回京，就如同回家一般，不知徐侍郎口中的问题，到底指什么？”
徐远连忙打圆场：“不敢，只是听说太子军情在身，边境又不安稳，怎会突然归来？我等也是担心太子安危。”
侍从这才稍稍收敛神色，道：“这才像臣子所言。实不相瞒，七日之前，太子醒来便在哭泣，微臣上前关心，太子道昨夜梦到其母思念自己，夜夜哭泣。为尽孝道，太子这才速速返回。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转向徐宁，语带深意，“不知徐侍郎，太子这份孝心，可否得到您的允诺，归京啊？”
这番话说得徐宁哑口无言，而殿内群臣听到“思母”这个理由，无不露出恍然和理解的神色。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朝代，太子的这个理由，无疑是最无可指摘的。
戎乐在台上听着这番对话，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直坠冰窖，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无情掐灭。功亏一篑！
似乎有一双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将自己的所有计划全部击碎。
此时就算他心存疑虑，可这“思母心切”的故事，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只差一步，仅仅一步之遥！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龙椅，却又在瞬间变得遥不可及。太子突然归来，携大胜之威，又精准地护住了所有反对他的力量，自己今日这番布置，非但没能除掉袁世平，反而尽失人心。他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倘若适才心一横，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无尽的悲伤与绝望攫住了他，殿内群臣各异的目光，此刻在他感觉中，都充满了无声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