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0章 训斥
殿内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消散,一行人已随着那名内侍,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向殿外走去。袁世平走在最前,右手自始至终紧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步伐沉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让两旁原本还想窃窃私语的官员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走出压抑的乾元殿,宫门外是漫长的汉白玉台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偏斜的日光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没有尽头。脱离了方才那生死一线的险境,几人都不由自主地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苏知仪走在几人中间,秀眉微蹙,清丽的面容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困惑。她与太子殿下素无深交,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为何会特意点名要她一同前去?

引路的内侍沉默地走在最前面,径直将他们带到了宫城东侧的东华门外。只见门外静静停着一辆马车,车轮毂上镌刻着皇室特有的凤凰暗纹,拉车的四匹马更是通体雪白、神骏非凡——这正是太子平日里出入宫禁时惯用的车驾!

看到这辆确凿无疑属于太子的马车,众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陆国丰与于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那内侍在车辕旁停下脚步,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袁世平略一点头,率先伸手掀开了那厚重的锦缎车帘,迈步踏入了车厢。苏知仪、陆国丰、于正也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进入车厢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愣住了。

车厢内空间宽敞,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沉水香。端坐在主位上的,并非他们预想中年轻英武的太子,而是一位身着深紫色首辅官袍的中年男子。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形略显清瘦,眼角虽已刻上细纹,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那股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威严,让进入车厢的几人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当朝首辅——袁士基。

于正反应最快,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首辅大人!”

袁士基微微颔首,目光在于正身上停留片刻,看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于尚书,今日朝堂之上,勇气可嘉,但行事太过鲁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官多年,连最基本的审时度势都不懂吗”

于正心头一紧,恭敬道:“下官愚钝。”

“朝廷需要忠义之士,但更需要活着的忠臣。”袁士基缓缓道,眼神锐利,“唯有保全自身,方能与那些魑魅魍魉周旋到底。朝堂奏对,要懂得游刃有余,即便是驳斥,也需给人留有转圜的余地。你今日将李汤逼至绝境,他除了与你鱼死网破,还有何路可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更何况,未握实证,便敢直指大理寺卿造假。你可知,仅凭这一条造谣诬陷、扰乱朝纲的罪名,即便当场将你廷杖处置,你也无处申辩!”

于正听得冷汗涔涔,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揖:“首辅大人教诲的是,下官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三思后动。”

话锋一转,袁士基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你对朝廷的这份赤胆忠心,确也令人动容。日后多揣摩些为官之道,你这兵部尚书,要学着执掌枢机,可不能总带着行伍间的莽撞之气。”最后一句略带调侃,让车厢内原本凝重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一些。

谈话间,马车不知何时已缓缓停下。车帘被外面的侍从掀开,袁士基淡淡道:“于尚书,且先回府吧。”

于正下意识地往外一看,竟然已经到了自己的府邸门前。他愣了一下,脱口问道:“首辅大人,我们不是要去觐见太子殿下么?”

袁士基闻言,唇角微扬:“方才还在教你些处世之道,转眼便忘。少问,多看,多想。”他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遇事,须多思、多思、多思……。”

于正怔在当场,随即恍然,再次躬身:“下官明白了,多谢首辅大人指点!”说完,带着满心的震撼与思索,神色恍惚地下了马车。

于正下车后,袁士基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国丰。

“国丰兄,”袁士基的脸上露出了真切些的笑容,“今日朝堂之上,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且能全身而退,末了还顺势保全了于尚书,着实令人钦佩。”

陆国丰连忙拱手,苦笑道:“首辅大人谬赞了,陆某愧不敢当。若非袁将军适时以气势震慑宵小,陆某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安能在此与大人叙话。”

袁士基点了点头,笑容微敛,语气变得郑重:“不过,国丰兄,借家族之势胁迫对手之言,日后切莫再提。”

陆国丰神色一凛,叹道:“情急之下,失言了。如今思之,犹觉后怕,险酿大祸。”

“不仅如此,”袁士基摇了摇头,“关树大招风,族望愈盛,潜在的忌惮也就愈深。若因此引来君王猜疑,那便是倾覆之祸了。你陆家历经一百七十余载长盛不衰,靠的从来是低调谨慎,深藏若虚。每逢国难,便慷慨解囊,默默分忧。如此,历代君主方觉陆家与他们休戚与共,是真正的股肱之臣。可你今日之语,虽是一时激愤,却可能动摇陆家百年根基,将数代人的苦心经营,推向万劫不复之境地。”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在陆国丰心头。他沉默良久,面色渐白。这时,马车再次停下,已到了陆府门前。

陆国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袁士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首辅大人金玉良言,陆某……受教!”不再多言,默然下了马车,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直至它消失在街角,方才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

此刻,车厢内除袁氏兄弟外,只剩静坐一旁的苏知仪。

方才面对陆、于二人时的平和睿智瞬间从袁士基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怒火。他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向一直低着头试图减少存在感的袁世平。

“孽障!”袁士基一声低斥,声音不高,却蕴含着极大的怒意,“离府前我是如何叮嘱你的?缄默不语,明哲保身!你倒好,真当自己是救世的英雄了?!险些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中拔剑相向,端的威风!端的了得!”

袁世平被骂得脖颈一缩,下意识想开口辩解:“兄长,我……”

“你什么你!”袁士基根本不给他分辨之机,语速迅疾如风,“你还待怎讲?说什么一力承担军情?你如何承担?可知此言背后,他人能为你设下多少陷阱?你可曾想过,以你今日之位,有多少人欲除你而后快,招引着多少明枪暗箭?他人早就将对付你的手段演练了千百遍,磨得锋锐无比!今日那些弹劾,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处心积虑,要与你搏命?!你以为你战功赫赫,杀人无算,就能慑住那班惯于唇枪舌剑的腐儒么?”

“我……”袁世平张了张嘴,在兄长积威之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像个犯错的稚子般垂下了头。

“他人为对付你,连退隐多年的‘青城快剑’姜九鹤都请出来了!”袁士基越说越气,“你自恃天罡内功护体,不惧寻常宵小。可真对上这等名震江湖的顶尖高手,加之有心算无心,你有几分必胜的把握?更遑论,今日你若当真拔剑,莫说我大炎朝堂,便是放眼天下诸国,大将军与皇子在金殿之上兵刃相向,这是何等的‘体面’?!我袁家二十余年苦心经营的根基,都要被你毁于一旦!”

袁世平被斥得哑口无言,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半晌才嗫嚅着小声说:“愚弟……知错了。”

“下去!”袁士基似余怒未消,拂袖喝道。

恰在此时,马车稳稳停住。车帘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大将军,府上到了。”

袁世平如蒙大赦,不敢再看兄长脸色,慌忙起身钻出了马车,站在自家府门前,望着那辆马车毫不停留地径直离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回想起今日朝堂上的惊心动魄,以及兄长方才的疾言厉色,心头无比郁结。本以为是仗义执言,护持弱质,不想最终竟落得如此狼狈境地。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踏入了将军府的门槛,这或许是他生平头一遭,感到这般憋屈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