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1章 问答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厢内一片沉寂。苏知仪数次欲言又止,目光望向袁士基时,却见他始终专注于手中那卷《文心七律》,只轻轻摆手示意她不必多问。

书页翻动间,唯有沉水香的清幽气息在狭小空间内流转。”

待马车停稳,苏知仪随袁士基步入这座她已到访数次的府邸。虽是熟门熟路,但每次踏入,仍不免为眼前景致所吸引。

穿过月洞门,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处庭院与京中其他权贵的府邸截然不同,倒像是一方隐于市井的世外桃源。曲径通幽,一脉活水蜿蜒流过,水上架着精巧的木桥。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隐在奇石与花木之间,几株垂柳依水而立,嫩绿的枝条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各色花卉竞相绽放,牡丹雍容,海棠娇艳,木香花攀着竹篱开得烂漫。更妙的是耳畔不绝的鸟鸣,黄莺在枝头啁啾,画眉在笼中应答,与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隔绝开来,独守这一方宁静天地。

袁士基引她在庭院中的一处茶席前坐下。席地而坐,面前是一方古朴的茶海,旁边小炉上铜壶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苏姑娘今日在朝堂上仗义执言,不愧女中豪杰。“袁士基执壶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这份胆识,便是许多血性男儿也要自愧不如。”

苏知仪却不为所动,直切主题:“首辅大人,我们不是要去北麓军营面见太子吗?”

袁士基将一盏清茶推至她面前,摇了摇头:“太子并未归京。”

“什么?“苏知仪大惊,瞬间明白过来,怒道,“你假传太子旨意?这可是欺君之罪!”

“欺君?“袁士基抬眼,目光中带着几分顽皮,“欺的是哪个君?况且,传旨的是太子侍从,与袁某何干?”

苏知仪一时语塞:“这......就算不是欺君,可让太子失信于百官,岂不是助长了大皇子的气焰?”

袁士基细细打量着手中的茶盏:“失信?那是小孩子才在乎的虚名。我问你,太子不归,谁最担心?”

苏知仪略一思忖,恍然大悟。如今满朝文武皆知太子明日还朝,若届时太子未至,众人必会疑心是大皇子暗中阻挠。这一招看似无赖,实则巧妙,让戎乐不敢轻举妄动。

袁士基正色道:“苏姑娘,袁某有个问题,想要请教。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不敢,首辅贵为百官之首,知仪定当知无不言。”

“你为官十余载,不结党、不媚上、不纳私。世人皆赞你清正廉明、刚直不阿。“他顿了顿,“为何今日会冒着性命之危,如此冲撞皇子?是一心为公,还是另有缘由?”

“庙堂之上,群臣乃是国之栋梁。“苏知仪挺直脊背,目光坚毅,“若见不义而不敢言,遇奸邪而不敢斥,又如何对得起这身官服?为臣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岂能因畏惧权贵而缄口不言?”

袁士基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的假山流水:“先皇果然没有看错人啊......”

此时夕阳西斜,将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虫鸣渐起,与潺潺水声、偶尔的鸟叫相和。池边新发的柳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细响。

袁士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纸张已微微泛黄。“这是先皇写给袁某的亲笔信。”他轻轻展开信纸,只见开头写道:“士基吾兄:朕素来视你为知己,有些心事不得不说。近来龙体欠安,恐难长寿,唯有一事放心不下。知仪虽居礼部,然性情过于刚直,官场险恶,朕去后,望兄代朕多加照拂......”

苏知仪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听着那些从未听闻的嘱托,眼泪不觉从眼角滑落。

“他一直爱着你。”袁士基轻声道。

暮色渐浓,园中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

“我们这位君上,也算是几百年来独一位了。“袁士基望着池中月影,“仁德、守礼、重信、睿智,爱民如子,堪为万民表率。是位真正的仁皇帝。”

“是。“苏知仪拭去泪痕,“若不是他,也不会有我的今日。”

“可偏偏这么一位明君,在感情上却如此隐忍。“袁士基轻叹一声,“那你对他,可曾……”

“从未有过。“苏知仪斩钉截铁,“幼时家父常叹我不是男儿身,不能光耀门楣。自那时起,我便立志要证明,女子不依靠男子,一样可以登临庙堂,为国效力。这些年来,心中唯有政事,从无儿女私情。”

“壮志凌云,袁某佩服。”袁士基起身,郑重作揖。苏知仪连忙还礼。

重新落座后,袁士基神色变得格外凝重:“袁某有三问,既是为完成先皇嘱托,也是要度量苏姑娘的器量。这些问题的答案,关乎你我二人命运,请苏姑娘务必慎重。”

苏知仪正襟危坐:“首辅请问,知仪必定认真作答。”

“第一问:姜九鹤、苏牧喜、徐宁、徐远、李汤这五人中,有一人乃是袁某安插的眼线。你认为是谁?”

“怎么可能!”苏知仪震惊不已。除姜九鹤她不甚了解外,其余几人分明都是大皇子的心腹,今日在朝堂上更是围攻他们的主力。

“既然邀姑娘至此密谈,袁某自当以诚相待。”袁士基自顾自摆弄着茶具,留她静静思考。

苏知仪心念电转。掌印太监苏牧喜,做梦都想坐上司礼监掌印之位,必然一心依附大皇子。次辅徐远与儿子徐宁,今日分明是押上身家性命放手一搏,怎会投靠袁家?更何况徐远已是次辅,再进一步便是要取代首辅。至于李汤和姜九鹤,一个是不惜伪造遗诏的大理寺卿,一个却是来去自由的江湖客。

谁是袁士基的人,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青城快剑,姜九鹤。”苏知仪笃定回答。

袁士基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后问道:“第二问:今日若你们选择沉默,任由大皇子宣读'遗诏’,你认为朝局将会如何演变?”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遗诏一旦公布,上可控制百官,下可昭告万民,篡位夺权便将一气呵成。想到此,苏知仪略带自豪地说:“今日若非大家齐心协力,江山必然落入大皇子手中。遗诏若宣,他便可颠倒黑白、翻云覆雨,行谋权篡位之实!甚至......”

袁士基第一次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用力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苏知仪不解地看着他,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最后一问:“袁士基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低沉,“先皇是被谁所害?”

这句话惊得苏知仪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她仔细盯着袁士基的眼睛,发现那双眸子深沉如夜,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不知。”

“若非要你回答呢?”袁士基步步紧逼。

苏知仪心跳如擂鼓,指尖微微发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袁士基的提示——从宫中寻找。敢于谋害君王,必是为了天大的利益。而最大的利益,无非是皇位。能继承大统的,不过几位皇子。大皇子戎乐野心昭然若揭,太子远在边关,其余皇子游手好闲,未见有人显露不臣之心。

“若是如此.....”她艰难地开口,“那必是大皇子……。”

袁士基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好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庭院,只有茶海上的一盏小灯,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