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8章 警觉
月色如水,夜渐深沉。袁府书房内的更漏已指向亥时三末刻。

苏知仪虽谈兴正浓,却也知时辰已晚,再留下去着实不合礼数。

“首辅大人,夜色已深,下官该告辞了。”

袁士基并未多留,只微微颔首,唤来老仆:“去,安排老张,用我的马车,稳妥送苏尚书回府。”

“老奴明白。”

临出书房门前,袁士基看着苏知仪,昏黄的灯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语气平和道:“苏姑娘,日后遇事,首重冷静,谋定而后动。”

苏知郑重应道:“谨记首辅教诲。”

袁府的马车宽敞平稳,车辕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流动的光斑。

车夫老张是袁府多年的老人,驾车技术极稳,马蹄叩击路面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苏知仪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回味着今日的惊心动魄。然而,当马车驶离灯火尚存的主街,转入一条僻静巷道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如同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底。

太静了。

这条巷道虽偏僻,但平日夜间总也有些许人声、隐约的灯火,或是远处传来的更梆。可此刻,除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竟似万籁俱寂,连应有的虫鸣都诡异地消失了,仿佛整条街巷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她下意识地透过车窗缝隙向外望去。月色清冷,吝啬地洒下些许辉光,勾勒出街道两侧屋宇黑沉沉的、仿佛蛰伏巨兽般的轮廓。

一些院墙的阴影深处,墨色浓重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掉所有的光线。

忽然,她似乎瞥见某处檐角下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反了一下光,微弱如萤,转瞬即逝,像是无意间露出的刀镡,又像是……暗中窥视的冰冷眼眸!

是自己多心了吗?经历了两日连番风波,难免有些杯弓蛇影。苏知仪试图宽慰自己,但心脏却不听话地越跳越快,一种莫名的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马车继续前行,老张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轻挥鞭子,让马儿略略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车速变化的瞬间,苏知仪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侧后方一条窄巷的巷口,一个模糊的黑影极快地缩了回去,那动作轻捷、诡秘,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绝非寻常夜归之人!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她的背脊瞬间绷直,手心沁出冰冷的汗。这不是普通的寂静,这是一种埋伏前的死寂,是猎手屏息凝神、等待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压迫感。那些浓重的阴影里,一定藏着人!而且数量恐怕不少!

是刺客!

他们想干什么?在这深夜,在这条偏僻的巷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们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袁士基!

大皇子!必然是他!今日正阳门外,袁士基一番连敲带打,不仅瓦解了他的图谋,更借“法统”之名彻底断绝了他摄政的可能,甚至还当众逼问遗诏,让其颜面尽失。

以戎乐睚眦必报的性情和骨子里的狠辣,他很可能鋌而走险,行此刺杀之举,彻底清除障碍!

想到此处,苏知仪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急促低喝道:“老张!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老张疑惑地回头:“苏大人?有何吩咐?”

此刻停下,周遭那无形的压力仿佛骤然加剧,黑暗中有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这辆孤零零的马车上。苏知仪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思考对策。

该如何是好?

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正巧有一队禁军士兵巡逻而过,甲胄碰撞之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苏知仪几乎要脱口呼救——禁军负责京城治安,遇刺预警,找他们天经地义!

然而,袁士基那句“谋定而后动”言犹在耳,刚刚萌芽的政治警觉,让她硬生生压下了呼喊的冲动。

戒严令下,夜间巡逻本该更加频繁严密,为何偏偏这条邻近首辅府邸的区域如此“干净”,直到此刻才出现一队人马?这些突然出现的禁军,是真的恰巧巡逻至此,还是……本就肩负着确保刺杀顺利进行,甚至可能是参与合围、清除外围的暗棋?

这个时间点,敢对当朝首辅下此毒手的,除了狗急跳墙的大皇子一党,还能有谁?若禁军也已不可信,此刻出声,非但救不了袁府,恐怕自己也会立刻被“意外”灭口!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在她心中清晰起来——大将军袁世平!

“老张!”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微颤,“立刻转头,去大将军府!要快!”

老张虽不明所以,但见苏知仪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惧,不敢多问,连忙调转马头。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急促而凌乱的碌碌声,朝着城西大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苏知仪语速极快地低声交代:“我怀疑有刺客要对首辅不利,而且数量很多!你送我到大将军府后,不必等我,立刻返回袁府!若见情形不对,就想办法弄出大动静,敲锣打鼓,呼喊走水,无论如何,要让街上人多起来,刺客肯定不敢明目张胆!”

老张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抖,但他毕竟是袁府老人,深知利害,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小人明白!”

马车在夜色中疯狂奔驰,苏知仪的心悬在嗓子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只盼自己的直觉是错的,只盼一切还来得及。

大将军府邸位于城西,与文官聚居的城东风格迥异,府墙高耸如小型城垣,以巨大的青石垒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门楼宽阔厚重,漆黑的匾额上“大将军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月色下隐隐生辉,自带一股沙场征伐的威严。

马车猛地刹停在汉白玉石狮子前。那石狮形态威猛,鬃毛卷曲如旋涡,爪牙锋利,踞坐在高高的石基上,睥睨着寂静的长街,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苏知仪不等马车停稳便踉跄跳下,几乎是扑到那紧闭的、钉满碗口大铜钉的朱漆大门上,用尽力气拍打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急促而沉闷的敲门声如同战鼓,猛烈地撞击着寂静的夜。

过了令人心焦的片刻,侧边一道供仆役出入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短褂、睡眼惺忪的门童探出头来,打着哈欠,满脸不耐地嚷嚷:“谁啊?懂不懂规矩?大半夜的,敲什么敲!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乃礼部尚书苏知仪!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大将军!速去通报!”苏知仪强压焦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有力。

那门童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虽身着官服,但云鬓微乱,气息不匀,年纪又轻,还是个女子,眼中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轻视。

撇撇嘴道:“礼部尚书?女的?呵,骗鬼呢!我们将军早已歇下,有什么天大的事,明早递了帖子再来!”说着,竟不耐烦地要将小门关上。

苏知仪气得浑身发颤,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与这等无知门仆纠缠,简直是浪费时间,可偏偏此刻时间就是生命!

她正欲再次厉声开口,马车夫老张已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拉住门童的胳膊:“小兄弟!休得无礼!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位确是苏尚书!我是袁大人的车夫张长贵,你难道不认识了?”

门童借着门檐下灯笼的光晕,仔细端详了老张片刻,又探头瞄了瞄后面那辆标志性的袁府马车,脸上的倨傲瞬间被惊疑取代,睡意全无,结结巴巴道:“真……真是张老爹?您、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将军!”说完,再不敢耽搁,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连滚带爬地朝着内院飞奔而去。

老张见状,立刻对苏知仪道:“苏大人,既已送到,小人必须立刻赶回去了!”

说罢,不待苏知仪回应,便敏捷地跳上马车,猛甩鞭子,驾着马车再次冲入浓郁的黑暗之中,朝着来路疾驰。

府门外,瞬间只剩下苏知仪一人。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对威严的石狮之下,焦急地来回踱步。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上煎熬,远处似乎隐约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