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死寂重新笼罩,姜九鹤破碎的喘息声,如同漏风的残烛,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弱地摇曳。
袁世平快步走到廊下,对那一直静观的身影低声道:“兄长,他执意要与你单独一谈,言语间…似有莫大隐衷。”他顿了顿,补充道,“您可放心,油尽灯枯,再无威胁。”
袁士基那双深陷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幽深。他微微颔首,走向庭院中央那片狼藉。
挥手屏退了左右意欲跟随的家丁,独自一人,走到了姜九鹤面前,缓缓坐下。
月光勾勒出他佝偻的轮廓,与地上濒死的老者,形成一幅无比苍凉的画面。
没有人知道姜九鹤说了什么。
只见袁士基将耳朵凑近那不断溢出鲜血的嘴唇,浑浊的双眼起初平静,随即,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着姜九鹤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的叙述,那皱纹深刻的眉头渐渐锁紧,腮边的肌肉也微微抽紧。
他听得极为专注。
姜九鹤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但他还是强撑着,说出最后几个字。
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头颅颓然一歪,那双执着的眼睛,终于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灰暗。
而袁士基,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不再是平日里的深沉莫测,而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沉重。
袁世平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兄长的身影,心中波澜骤起。他征战半生,见过兄长在朝堂风云中泰然自若,也见过他在家族危难时沉稳如山,却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神情。
“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间杂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火光由远及近,照亮了街道——是巡城的官兵终于被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打斗声惊动,赶到了。
袁士基仿佛被这脚步声惊醒,缓缓直起腰,脸上所有异常的情绪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国首辅。
只对着为首军官淡淡道了声“有劳将军。”,便不再多言。那将领也不敢多问,指挥手下帮忙处理现场,态度恭敬至极。
夜色已深,经过这番惊变,谁也无心再多客套。
“去你府上。”袁士基对袁世平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另一边,袁叶武的追击却陷入了苦战。
那最后一名黑衣人轻功之高,超过袁叶武预估。只见其身形在屋脊巷道间纵跃如飞,恍如一道贴地疾掠的鬼影。
袁叶武平日虽以将军公子身份示人,看似玩世不恭。但此刻施展全力,才显露出深藏不露的惊人武艺。他内力奔涌,足不点尘,身形飘忽竟更胜对方一筹,如惊鸿照影,紧紧咬住对方,竟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京城巷道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越过数条长街,穿过几片民居,灵巧地避开数队巡夜卫士,黑衣人眼见始终无法摆脱,眼中闪过一丝焦躁,猛地折身,钻进了一条阴暗的死胡同。
袁叶武紧随而入,剑尖斜指地面,封住了出口。
“怎么,跑不动了?”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黑衣人背靠墙壁,缓缓转身,声音透过面巾,带着一丝年轻人的清朗:“放我走,否则,鱼死网破!”
“有趣!”袁叶武手腕一抖,剑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清辉,“说吧,谁派你们来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询问今晚的月色。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黑衣人不再多言,双臂猛然一震!只见其小臂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泽,如同上好的青玉,一股浑厚凝实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袁叶武瞳孔一缩:“又是玄门内功!”他心中凛然,此人年纪听来不大,内功修为竟如此精湛,已摸到了宗师境界的门槛。
“你和刚才那人的内功极为相似,莫非是姜家……”
“找死!”黑衣人低喝一声,不再废话,剑随身走,青光缭绕间,直刺袁叶武咽喉!这一剑,不仅快,更蕴含着一股阴柔内力,身法缥缈,剑招怪异,轨迹难测。
袁叶武不敢硬接,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如风中柳絮,又似穿花蝴蝶,于方寸之间极尽灵动之能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他手腕一抖,长剑并非直刺,而是划向对方持剑的手腕,角度刁钻至极。
“咦?”黑衣人发出一声轻咦,显然对袁叶武这精妙绝伦的身法与剑招变化感到意外。看不出是什么流派。
巷战狭窄,袁叶武又不敢与对方比拼内力。他身形飘忽,剑招虚实结合,剑尖时而点向墙壁,借力变向;时而挑起地上一块碎石,射向对方面门。尽管对方攻势如潮,却都被其以巧破力。
黑衣人也极为敏锐,立刻看出了袁叶武的弱点——内功修为不足。他不再追求一招制敌,而是将浑厚的内力灌注剑身,将快剑变成了重剑,青光收敛,逼得袁叶武不断闪避格挡,试图以力压人,逼其硬拼。
两人互不相让,剑光闪烁,身影翻飞,金铁交鸣之声与衣袂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黑衣人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渐生。若再打下去,随时引起巡逻士兵的注意。他瞅准一个机会,面对袁叶武刺向自己肋下的一剑,竟不闪不避,眼中狠色一闪,同样一剑直奔袁叶武持剑的右臂而去!竟是要以自己可能受轻伤的代价,换取废掉对方持剑之手!
“嗤!”
“噗!”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袁叶武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变招已来不及,剑尖虽刺入了黑衣人左胸,但自己也感到右臂一阵钻心剧痛!对方的剑刃已然刺穿了他的皮肉,伤口外翻,鲜血瞬间涌出!
他闷哼一声,吃不住痛,五指一松,长剑“铛啷”落地。脚下急点,身形暴退数步,左手迅速在右臂肩井穴附近连点几下,封住血脉,减缓流血,但剧痛依旧让他额头沁出冷汗。
黑衣人左胸中剑,虽未伤及心脏,但也是入肉寸余,鲜血迅速染红衣襟。他本想趁机上前结果了已失兵刃的袁叶武,但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而袁叶武虽弃剑受伤,身法仍在,警惕地保持着距离,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咳咳……”黑衣人咳出一口鲜血,心知伤势不轻,不能再缠斗下去。他恶狠狠地瞪了袁叶武一眼,不敢再恋战,猛地转身,足下发力,踉跄着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袁叶武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不敢去追。右臂鲜血淋漓,战力大损。用力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脸色阴沉地拾起自己的剑。
“唉,真丢人,这回去哪还有脸跟父亲坐一桌吃饭啊……”他摇头自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纨绔子弟。
那黑衣人捂着不断流血的胸口,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对京城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的巷道中拼命穿梭。他躲过了好几队巡逻的官兵,专挑最阴暗、最偏僻的路径亡命奔逃。剧烈的运动使得伤口不断撕裂,鲜血汩汩流出。
恍惚间,他拐过一道熟悉的街角,眼前赫然出现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正是昨日那场大火焚毁的酒楼废墟。
焦木歪斜,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与记忆中昨日在此带领众师弟奋勇救火、赢得一片赞誉的景象重叠交错,讽刺得让他心口发紧,比剑伤更痛。昨日英雄,今日刺客,天地之大,竟已无他立锥之地。
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重叠。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失血过多,加上内伤发作,他随时可能昏死过去,他不敢倒在街头,否则天明必被官府发现。
就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踉跄着扑到一户人家的门前。这门户寻常,门楣不高,石阶却打扫得干净。他用尽最后力气,拾起门环,虚弱地、却又带着某种执念般,敲击了两下。
“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随后,他身体一软,顺着门滑倒,彻底失去了知觉,瘫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唯有胸前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而他昏迷之地,那扇门后——
此处,正是那位在朝中微末小卒,京都漕运司丞李政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