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的震惊中,戎乐终究按捺不住。他心中的恐惧被这巨大的疑惑压过,小心翼翼试探:“首辅大人……昨夜之事,影响极其恶劣,若……若不深究,只怕难以服众,亦恐助长宵小之气啊……”
袁士基微微躬身:“区区小事,竟劳殿下费心,臣惶恐。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再究!”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古潭深水,不起半分波澜,“说来惭愧,臣早年性情倨傲,言辞无忌,在江湖上结下些许私怨。如今被人寻仇,也是咎由自取。既然首恶已诛,此事便算了结。”
彻彻底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牵强的表态惊呆了。私怨?以袁士基这等数十年如一日沉稳持重的性子,怎会与人结下如此不死不休的深仇?
又是什么样的私怨,能驱使数十名高手,甘冒诛九族之大不韪,夜袭帝国首辅府邸?这理由,太过荒唐!这态度,太过反常!
震惊、疑惑、不解……种种情绪在百官心中激烈地交织、碰撞,却无人敢将其宣之于口。他们看着袁士基那张不容置疑的、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感受着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威压,终究,无人再敢出声质疑。
散朝的钟声,恍若救赎。
百官们怀着满腹的惊疑与困惑,如同潮水般默默地退出乾元殿。
戎乐独自一人,仿佛被钉在了这空旷、恢弘却冰冷的殿堂中央。他失魂落魄地站着,目光先是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蟠龙金漆宝座,随后又缓缓移向袁士基方才站立的位置,那里如今空无一人,只余下冰冷的金砖反映着窗外透入的天光。
许久,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有此国士……天下无双……”
一句话出口,他眼中竟不由自主地涌出了温热咸涩的液体。他后怕,庆幸自己竟能化险为夷,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感——那是对于袁士基那不可思议的胸怀与器量的由衷敬佩,更是对于先皇识人用人之明的彻底折服。
“为何……此等人物,偏偏是太子的人……”
经此一事,大皇子一派所有躁动的野心与不甘,都被压了下去。
他们心有余悸,虽想破头也不明白袁士基为何在占尽优势时选择放手,但都清醒地知道,这已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短期内,再也无力,更不敢掀起任何风浪。
京都持续了数日的紧张戒严,自然而然地取消了。街市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那夜的刀光剑影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禁军统领张诚,像是彻底换了个人。他一改往日高高在上、兵痞过境的作风,每日亲自带队在主要街巷巡逻。遇见老妇人挎着沉重的菜篮,他会示意手下兵士上前帮忙提上一段;看到沿街店铺伙计搬运货物时不小心碰倒了门前的货架或挡板,他会主动停下,亲手帮着扶正、收拾;甚至遇到市井小民因为些许鸡毛蒜皮争执不休,他也会耐着性子上前调解两句。
京城百姓不明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只看到这位昔日让人敬畏的军爷忽然变得如此“亲民”,虽觉诧异,却也乐见其成,私下里不免议论,都说张统领这是转了性子,成了个体恤百姓的“大好人”。
除此之外,他每天下午必定准时出现在大将军府门前,恭敬等候,期盼能得到袁世平的召见。每次前来,都绝不空手,时而是寻来的好酒,时而是难得的滋补食材,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连素来豪爽、不拘小节的袁世平都觉得他这殷勤实在有些过分,几次三番让他不必如此。
然而,作为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又被硬生生拉回来的人,张诚比谁都清楚,自己这项上人头、全家老小的性命,完完全全是袁家,是首辅一念之仁赐予的。
什么结党营私,什么前程富贵,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都变得虚幻而不实在,远不如眼下这安稳喘息的每一天来得珍贵。
于是,那场本该牵动无数人心弦、足以改写朝局、涉及伪造遗旨、刺杀首辅、乃至图谋太子的巨大政治风暴,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虎头蛇尾、处处透着诡异的平静方式,悄然化解,泯于无形。
那份所谓的先皇“遗旨”,自始至终根本没机会在阳光下宣读,随着时间的推移,其真伪与内容,群臣也就心知肚明了,只是无人敢将其放到台面上谈论。
声势浩大的刺杀首辅事件,被首辅本人以一种近乎“自污”的方式莫名其妙地强行摁下,让所有想借此追查的人都无从下手。
至于那更为隐秘、狠毒的暗杀太子计划,更是尚未启动便已胎死腹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原本汹涌澎湃、足以掀翻巨舟的暗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强行抚平了。
唯有袁世平,清晰地感觉到,自那夜之后,他的兄长,彻彻底底地变了。
那个曾经在朝堂之上挥洒自如、言辞如刀;在书房之中对他循循善诱、亦兄亦师;在家族面临危机时总能一针见血指明方向、安定人心的兄长,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日益沉默寡言,时常将自己反锁在幽暗的书房里,对着窗外枯坐就是一整天,周身笼罩着挥之不去、浓重得化不开的压抑气息的“老人”。
苏知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多次借着请教诗文或是呈送家中长辈问候的名义,带着真切的关切前去拜访。内心深处仍怀着一丝希冀,希望能像风波之前那样,与这位智慧深邃的长者进行一次畅谈。哪怕只是静静地聆听他的教诲,感受那份令人心安的睿智。
但无一例外,她连同她的拜帖,都被客气而坚定地婉拒在袁府高墙之外。得到的回复永远是那句千篇一律、毫无周旋余地的话:“首辅大人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谢绝见客。”
不仅仅是她,朝中诸位重臣,各方势力的代表,想要见到袁士基都变得异常困难。他似乎下定决心,刻意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直接联系,将自己封闭在方寸之地。
苏知仪心中因此涌起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莫名失落感,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微微酸楚的怅惘。她说不清这种失落究竟源于何处,似乎潜意识里,她希望自己能在首辅眼中是那个“特别”的存在。
即便他拒绝所有人的探访,他也应该……应该为自己网开一面,给予一丝不同。
她开始失眠,夜里辗转反侧,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首辅那双变得异常幽深、仿佛承载了无尽心事与疲惫的眼睛。她愈发坚信,那一夜,姜九鹤临死前附耳低语的那些话,必然是一根淬了剧毒的尖刺,深深地扎入了首辅的心中,改变了一些根本性的、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渴望能再与他谈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或许能为他分担些许那无形的重压。
期间,次辅徐远曾以有紧急公务需当面商议为由,得以破例进入袁士基的书房一次。无人知晓那紧闭的门扉之后,这两位帝国文官的顶峰人物究竟谈了些什么。
只知道徐远出来时,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异常凝重,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对着迎上来的心腹随从,竟破天荒地一言不发,径直登轿离去,留下满腹狐疑的众人。
而更令人讶异的是,自那次秘密会面之后,朝堂之上,首辅袁士基与次辅徐远之间,那种持续了多年、每每引人瞩目的针锋相对、唇枪舌剑的场面,几乎彻底绝迹。两人不约而同地变得沉默寡言,对于许多关乎国策的争议,往往只是极其简单地表明立场,甚少像过去那样引经据典、深入争论。
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沉默,似乎在两位帝国最顶级的文官之间默契地达成,并蔓延开来,让原本就因为这场风暴的诡异平息而显得有些沉闷的朝局,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时间,就在这看似平淡无波的静默中,一天天,一点点地流逝。
直到九日后。
一个宁静的清晨,一列车驾,沐浴着略显清冷却格外明净的阳光,踏着京师官道平整的青石板路面,在众多盔明甲亮、神情肃穆的仪仗和护卫的簇拥下,沉稳而坚定地,缓缓驶近了那巍峨庄严的东华门。
城楼之上,目光锐利的守军远远便望见了那面迎风招展、代表着帝国储君身份的明黄旗帜,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重重宫闱,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太子,归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