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熏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
李汤垂手站在殿心,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太子戎平归京当日,第一个召见的,竟是他这个大理寺卿。
他心知肚明,这是为了那份伪造的“遗诏”。
“李汤,”太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手中把玩着一方温润的白玉镇纸,目光却锐利如刀,“你进大理寺多久了?”
“回殿下,已经...三十四年了。”李汤毕恭毕敬,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哦——”太子拖长了语调,手中的镇纸在指间灵巧地翻转,“那成帝时期的张茂良案,你应该不陌生吧?”
李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臣...臣知道。”
“正好,你帮本宫回忆回忆。”太子故作思索状,“他当时担任何职?”
“和臣一样,是...是大理寺卿。”李汤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哦?”太子的语调转了个弯,带着几分玩味,“那他犯了什么罪来着?”
“伪、伪造圣旨...”李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最后的下场呢?”太子的声音陡然转冷。
“满门...抄斩...”
“大胆!”太子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李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啊!”
太子霍然起身,目光如炬:“李爱卿,本宫在问张茂良的事,你请的什么罪?”
李汤吓得魂飞魄散,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殿下明鉴!臣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殿下开恩,饶臣一命...”
“咦——”太子的语气忽然又缓和下来,重新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镇纸,“您可是两朝老臣了,本宫怎么会为难您呢?况且,您又不似那张茂良般胆大包天。”
李汤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保持着跪姿,脸紧紧贴地:“臣有罪!那先皇遗诏,实乃大皇子...”
“是大皇子与你们一同领的遗诏!”太子突然提高声调,打断了他的话。
见李汤一脸茫然,太子轻笑一声,语气却透着寒意:“既然皇兄在朝堂上宣称有遗诏,那这份遗诏就必须存在。皇兄的话,代表着皇族的颜面,这一层,李大人应该明白吧?”
李汤被太子这番笑里藏刀的话彻底震慑,只能伏在地上不敢作声。
“只是这遗诏的内容嘛...”太子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需要李大人好好'回忆回忆'了。今晚子时之前,本宫要看到那份'真正'的遗诏。”
李汤恍然大悟,连忙叩首:“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放心,”太子语气温和,“皇兄那边,本宫自会周旋。李汤啊,本宫只提醒你一句,关键时刻,要分得清谁能救你,谁会害你。”
“臣...唯太子殿下马首是瞻!”李汤几乎是瞬间就表明立场。
太子满意地点头:“过些时日,内阁会有调整。李大人,好自为之。”
短短一刻钟,李汤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此刻不但重见生机,更窥见入阁的曙光,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多时,兵部尚书于正被侍卫传唤,稳步走入殿中。
他神色从容,举止得体,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期待。
“于尚书,”太子端坐案后,神色严肃,“本宫这一路巡视各关隘、军营,直至边关,见将士们甲胄鲜明,兵械精良,粮草充足,这都是兵部的功劳啊。”
于正躬身行礼,不卑不亢:“上赖殿下天恩浩荡,下赖各部同心协力,臣等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太子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按理说,本宫该重赏于你,重赏兵部。可是...”他目光陡然锐利,“本宫听说,你们曾在正阳门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几封所谓的'太子亲笔信'?”
于正一怔,随即镇定回道:“殿下明鉴,那些信是首辅大人交给臣的,说是权宜之计,为了给您归京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太子皱眉道,“争取什么时间?”
“大皇子一党,妄图在您不在京时图谋不轨,首辅......”
“一党?”太子高声打断:“我炎域上下一心,哪有什么党派之别。况我与皇兄自幼亲厚,不知于尚书所说的'不轨',又是指什么?”
于正额头渗出细汗:“臣不该妄自揣测,但首辅大人告知臣等,必须严阵以待......”
“是吗——”太子挑眉,声音冷了几分,“于尚书的意思是,是首辅在挑拨我们兄弟关系,还勾结忠臣,伪造本宫的书信,命你们假传令旨?”
于正这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言语陷阱,扑通跪地:“臣罪该万死!那信是殿下身边的侍从交给臣的,说是首辅与殿下商议过的...”
“放肆!”太子勃然大怒,猛地起身,“本宫远在边关,如何商议?一个侍从就能假传令旨,你堂堂兵部尚书,就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宣读?这与伪造圣旨何异!”
于正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叩首,连声音都在发抖:“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于正伏在地上,只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声。良久,太子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转为温和:“罢了,你也是受人蒙蔽。念在一片忠心,本宫不怪你。”
他缓缓坐回椅中,语气平和:“听说你在乾元殿上据理力争,险些丧命。忠肝义胆,实属难得。”
于正连大气都不敢喘,完全揣摩不透太子心思。
“既然如此,就赏你东海明珠一斛,蜀锦二十匹,另赐御制《武经总要》一部,望你好生研习,莫负皇恩。”
“记住,”太子的声音忽然转冷,字字清晰,“兵部是炎域的兵部,不是某个人的兵部。你这个兵部尚书,是先皇任命的兵部尚书,不是任何人的私臣。从今日起,兵部一切事务,直接向本宫禀报,旁人不得干预。”
“臣...谨遵殿下旨意。”于正深深叩首,声音仍带着一丝颤抖。
“去吧,”太子挥了挥手,“请大将军过来。”
于正躬身退出大殿,直到转过殿外的廊柱,才发觉自己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殿内重归寂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戎平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