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熏香已换作清雅的兰芷,气息幽远,沁人心脾。
大将军袁世平端坐于客座,身姿虽依旧挺拔如松,眉宇间却较往日少了几分沙场悍将的凌厉锋芒。在太子面前,这位素来以傲骨著称的将军,收敛了所有锐气,显得格外恭谨。
士为知己者死。先皇的知遇之恩,是袁世平心中最重的情义枷锁。先皇在时,曾不止一次执其手叹道:“世平,汝乃国之利刃,非遇千古明主,不可尽其材。屈于朕手,实埋没耳。愿待太子嗣位,使汝得展骥足,尽其器用。”
太子戎平此刻亦敛去了平日的疏狂之态,言辞温和,近乎谦抑。
“袁将军,”太子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三载困守京畿,实是委屈你了。”
袁世平微微欠身,语气恳切:“殿下过誉。京华锦簇,玉食鸣銮,何来委屈之有。”
太子轻轻摆首,目光深远:“我听闻,良将之志,在于疆场驰骋,建功立业。先皇留卿于京都,虽位极人臣,荣宠备至,然使卿远离行伍,无异骐骥困于枥下,实乃千古名将之憾。”
世平闻言,长叹一声:“殿下明鉴。然自古为将者,功高震主乃取祸之端。先皇待臣恩同再造,赐剑履上殿之殊荣,臣已心满意足,岂敢心存怨望。”
“然则,”太子倾身向前,目光灼灼,“若有机缘,将军可愿重披犀甲,再踏征途,为我炎域立不世之功?”
刹那间,袁世平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他霍然起身,整肃衣冠,郑重行以军礼,声音因激越而微颤:“世平愿为炎域效死!但凭殿下驱策,虽万死而不旋踵!”
“我不要你万死,”太子亦起身,扶住他的臂膀,语气斩钉截铁,“我要你好好活着,要看你纵横万里,立那彪炳青史之功业!至于封赏——”他略作停顿,声调带着异样的炽烈,“区区金紫,岂是大丈夫所念?若他日我承继大统,莫说寻常恩赏,便是与你共分天下,亦无不可!”
“臣万万不敢!”袁世平心头剧震,急急躬身,“臣唯愿尽忠报国,马革裹尸,便是臣最好的归宿。”
太子紧握其臂,目光诚挚如火:“我炎域祖制,向无外姓封侯之例。然将军若不相弃,戎平定当与卿誓约,他日必以万户之封,酬卿之功!”
此言一出,袁世平这铁骨铮铮的汉子,再难抑制胸中澎湃,虎目之中热泪潸然。这是他生平首度,感受到如此深切的相知与这般宏大的许诺。
殿内静默须臾,唯闻袁世平压抑的抽息。太子静待其心绪稍平,方将话锋转开。
“我听闻,前些时日,首辅府上遭袭,险象环生。多亏将军神武,方得转危为安。”
袁世平以袖拭泪,恭声回道:“殿下虽远在边关,于京中之事却如观火。然当日之变,家兄早有预料,府中已设伏待之。臣赶至时,局势大抵已定。唯来袭者中有数人颇为棘手,一时难以速决。”
太子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悟:“哦?你是说……师父他,竟早有防备?”
“正是,”袁世平颔首,“自先皇龙驭上宾,家兄府上便悄然增派守备,似专为防范宵小作乱。”
太子目视窗外,状似随意问道:“他府上那些护卫好手,是何时招揽的?”
“此事说来已久,”袁世平据实以告,“早年间臣尚镇守西境时,家兄便寻到臣,嘱臣自卸甲老兵中,择其精锐者,荐往府中效力。故而袁府仆从,半数以上是军队退下来的佼佼者。寻常江湖人士,可轻松应付。”
“哦……原来如此。”太子轻轻颔首,眼神却略显飘忽,“此事,外人可知晓?”
“不知。”袁世平笃定道,“家兄不欲张扬,令臣用书信推荐。这些士卒解甲后本就生计维艰,家兄此举既得护卫,亦解其后顾之忧,臣以为实为两全。”
太子长叹一声,意味深长:“不愧是师父,国之柱石。府中蓄养这许多善战之士,竟能瞒天过海。”
袁世平此时方觉有些异样,然转念思及兄长与太子师徒情深,当不至相疑,遂试探道:“殿下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太子面上阴霾倏忽散尽,转而露出如往日般,甚至带着几分纯真的笑意:“非也,我只是感慨。若非师父深谋远虑,早有布置,此番怎能化险为夷?我心甚慰。”
袁世平见状,心下稍安,暗责己身多虑。
太子笑容微敛,续道:“我还听闻,刺客之中,有玄门名宿,青城快剑姜九鹤?”
袁世平心头一紧,如实禀报:“臣不敢隐瞒殿下,姜九鹤确在其中。”
“好胆!”太子骤然震怒,猛拍案几,霍然起身,厉声喝道,“平日自诩侠义,暗地里竟行刺当朝首辅之逆举!此等乱臣贼子,非碎骨扬灰,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殿下息怒,”袁世平忙道,“其人已被臣当场格杀。”
“息怒?”太子怒意未消,声冷如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谋刺首辅,犹如弑我之父!姜九鹤虽伏诛,然他姜家余孽尚存,必须清理干净。”
“这……家兄有言,此事不必再究。”袁世平忆起袁士基叮嘱。
“不必?”太子冷笑,“恩师仁厚,然过于宽纵。世平将军试想,姜家余孽必将其主之死记于恩师头上。此患不除,首辅一日难安!”
“可是……”袁世平尚欲再劝。
“毋须再言!”太子断然截口,语气不容置辩,“我意已决!恩师不忍为恶人,便由我为之!无论如何,我绝不能坐视恩师身处险境!”语气稍缓,却更显沉凝,“况且,我闻尚有一贼在逃,极可能便是那姜九鹤之子,姜瑞松。”
太子目光直逼袁世平,“袁将军,你岂能时刻护卫恩师左右?若你离京,何人保他周全?”
“臣……愿与家兄商议。”袁世平一边应答,一边暗惊。另一刺客之事,仅其子袁叶武与自己知晓,太子从何得知?
太子凛然道:“商议?此事何须再议?缉拿刺杀首辅之钦犯,乃是肃正纲纪!此事不必再议,所有干系,我一力承担!”言辞铿锵,“张诚办事不力,我信不过。袁将军,着你亲率部众,日落之前,务将姜氏满门擒获!京畿禁军,任你调遣,便说是我的旨意!有敢阻挠或抗命不遵者,杀无赦!”
言毕,将案上一卷早已备好的手谕,直塞入袁世平手中。
事出突然,袁世平一时怔忡,握着那卷黄绫,迟疑道:“殿下,这……”
太子侧目,眼神锐利如锋:“袁将军,是你的刀锋钝了?还是……你期盼那些逆贼卷土重来,再危及你兄长,以及其他朝臣安危?”
此言如重锤击心。袁世平思忖片刻,不再犹豫,单膝跪地,沉声道:“臣,领旨!”
太子面上这才露出满意神色,亲手扶起:“袁将军,首辅大人素行仁政,爱惜羽翼,此等肃清之事,他必不忍为。这般良辅、严师、贤兄,若我等近侍之人不竭力相护,更有何人?”
语气转为恳切:“恩师处你无须忧心,我即刻便去与他分说。此已非一人私怨,乃关朝廷法度、百官安危之大事!首辅遇刺,若朝廷默然,日后还有哪位臣工能安心效命?”
袁世平闻此,豁然开朗,再行躬身:“殿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臣这便去办!”
太子亲送其至殿门。就在袁世平迈出殿门的刹那,瞥见候于廊下的兄长袁士基。兄弟目光一触即分。
袁世平心知,太子下一个要见的,正是首辅。
太子亦见袁士基,立时扬声,对着袁世平背影再次下令,声彻殿前:“牢记!日落之前,务须悉数擒拿,若有漏网,便是滔天之罪!”
“臣,遵旨!”袁世平头也不回,决然而去。
袁士基立于廊下,闻此对答,眉头不由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太子已快步迎上,极自然地搀住袁士基手臂,语气转为晚辈特有的恭谨与关切:“恩师,正有要事需与您相商。”言罢,便半扶半请,引着面露惑色的首辅大人,向内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