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不似正殿那般庄严肃穆,更多了几分雅致与私密。
窗外几竿翠竹掩映,室内檀香袅袅。太子与首辅隔着一张紫檀木棋枰对坐,枰上黑白子错落,已入中盘。
太子执白,落子轻缓,姿态谦恭,亲自为袁士基斟上一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
“恩师,请用茶。”
袁士基微微欠身,双手接过茶盏:“殿下厚爱,老臣愧不敢当。”他细品一口,赞道:“茶汤清洌,香气高雅,确是上品。殿下近来棋艺也颇有进益。”他拈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落在枰上,看似守成,实则暗藏机锋。
“全赖恩师平日指点。”太子笑容温润,又落一子,姿态放松,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只是学生始终不及恩师思虑深远,运筹帷幄。便如前些时日府上之事,恩师竟能提前预料,设下埋伏,化险为夷,实在令学生敬佩不已。”
袁士基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将黑子落下,声音平和:“老夫忝居首辅之位多年,总有些人不愿见老夫安稳。些许自保之策,不足挂齿。”
太子点头,目光却渐渐锐利起来,他不再看棋枰,而是直视袁士基:“那姜九鹤,学生听闻乃是玄门名宿,竟也甘为刺客...恩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此人及其同党行此大逆,恩师为何事后不愿深究?”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关切,仿佛只是学生向老师请教。
斋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袁士基缓缓放下手中棋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避开太子过于锐利的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殿下既然问起...那姜九鹤,实乃大皇子门下之人。”
太子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愕与痛心:“皇兄他...怎会如此糊涂!”
袁士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此事若深究下去,必然牵连大皇子,损及皇家声誉,动摇国本。老臣思之再三,不得不以大局为重...只好将其定义为江湖私怨,就此了结。”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忠君体国、忍辱负重的老臣姿态。
太子闻言,脸上立刻涌现出感佩与愤慨交织的复杂神色,激动地说:“恩师用心良苦,受委屈了!为了皇家颜面,为了朝廷稳定,竟要忍下这弑身之仇!学生...学生实在...”
两人又就朝中几位老臣的近况寒暄了几句,太子始终保持着恭敬的态度,亲自续水,言语间充满对恩师治国方略的推崇。袁士基紧绷的心弦,在太子这番如同往日般尊师重道的表现下,渐渐有些松弛下来。
忽然,太子话锋悄然一转,神色变得凝重:“恩师,此次学生巡边,深入营垒,体察将士疾苦,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我炎域四方边境,尤以西境最为险恶。那冰蜀贼人,仗着骑兵之利,近年来不断犯边骚扰,杀我百姓,掠我财物,边境州县,死伤枕藉,民生凋敝。”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棋枰边缘敲击着,“不知恩师对此,有何高见?”
袁士基听闻边患,神情立刻转为专注,他略一沉思,条分缕析地答道:“殿下所虑极是。冰蜀之患,根在于赤水河。自五十年前,赤水河东岸大片土地被冰蜀控制,他们便建起数个坚固的军事堡垒。五十年来,其铁骑侵扰我边境便易如反掌。如今先皇骤然龙驭上宾,国内新丧,他们抓住这个时机加紧进攻,并不出乎意料。”
他端起茶杯,却不饮用,只是借着氤氲的热气整理思绪,随后沉稳地提出三策:
“其一,固本培元,增兵筑垒。当务之急,是立即加固西境现有防线,增派精锐士卒,确保边境重镇无虞。同时,需派遣能征惯战之上将坐镇指挥。”说到这里,他目光笃定地看向太子。
“首推之人,自是舍弟世平。他曾四次大败冰蜀主力,其名足以令对手闻风丧胆。次推卫无疾将军,他曾率精骑越过赤水天险,千里奔袭,直捣冰蜀陪都,斩敌逾万,被冰蜀人畏称为'天将军'。此二人目前皆在京都,可随时调用。”
“其二,坚壁清野,以空间换时间。”袁士基的手指在棋枰上划出一道无形的线,“冰蜀军队倚仗其重甲骑兵冲阵,威力巨大,正面硬撼,我军损失必重。若主动后撤三十里,将边境前沿村落百姓、粮草物资尽数内迁,留出足够的战略纵深和转圜空间。使其铁骑深入后,补给线拉长,失去就地掠夺之利,而我军则可依托后方城防,以逸待劳,伺机反击。此乃断其爪牙,疲其筋骨之策。”
“其三,扬长避短,以技制力。”袁士基眼中闪烁着老练谋臣的光芒,“我炎域国力雄厚,工匠技艺精湛,经济远胜于冰蜀。对方虽勇猛野蛮,长于骑兵野战,但其装备、战术相对单一。我们可大量制造并配备强弓硬弩,特别是可破重甲的神臂弓、床子弩,于险要处设伏。同时,广设拒马、陷坑,训练专门对付骑兵的长枪方阵。在战场上,可多采用轻骑騷扰,断其粮道,焚其草料,绝不与其重骑兵主力正面决战。待其师老兵疲,补给困难之时,再集结精锐,一举破之。此乃以我之经济、兵器优势,抵消其悍勇之势。”
太子听罢,抚掌赞叹,脸上洋溢着由衷的敬佩:“妙啊!恩师不愧是国之‘谋主’,思虑之周全,策略之稳妥,学生受益匪浅!”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摩挲,话锋却悄然转向,“只是...”
他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口吻,“恩师,如果我们不满足于被动防御,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力,主动出击,一举击溃冰蜀主力,将其彻底赶回赤水河西岸。使其骑兵再也无法轻易威胁我境,永绝后顾之忧。如此...您看如何?”
“不可!万万不可!” 袁士基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震惊。他放下茶盏,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语气急切地开始阐述理由:
“殿下!其一,国家需要休养生息!先皇在位后期,与周边诸部多有摩擦,虽未大战,钱粮消耗亦是不菲。如今新丧,更应使民以时,积累国力。其二,国丧期间,举兵征伐,于礼不合,易招非议,恐损殿下仁德之名。其三,承平日久,除边境部队外,国内许多军队久疏战阵,将士需要时间重新磨砺,仓促出征,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