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乾元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那空悬的御座,以及御座旁那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身影——太监总管苏牧喜。
太子,竟未上朝!
这对期待在今日朝会上做最后挣扎的戎乐而言,无异于一记闷棍。他本已准备好据理力争,哪怕明知必败,也要在群臣面前展现自己的气节与能力。众臣也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新老势力在继承大统这个敏感议题上的激烈碰撞。
可太子缺席,让一切变得诡异起来。
苏牧喜站在御阶之侧,宽大的袍袖下,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昨夜太子将他召至东宫,破天荒地将主持朝会之责交予他时,他吓得魂不附体,跪地磕头如捣蒜,连称"奴婢愚钝,恐难当此重任"。可太子神色异常认真,不容置疑地将一卷写满流程的绢帛塞入他手中,语气森然:“按此行事,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当苏牧喜战战兢兢地展开绢帛,看到那写在首位的“宣读遗诏”四个字时,几乎当场晕厥。
此刻,他站在百官之前,感觉脚下的金砖都在发烫。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尖细的嗓子,依照太子所授流程,颤声高呼,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扭曲,带着一种滑稽的悲壮:
“卯时已至,钟鸣鼎食!群臣列班,整肃衣冠!有本启奏,无本...无本...” 他显然慌乱到语无伦次,憋了半晌才喊出:“朝会开始!”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不少官员面露诧异与不满。苏牧喜冷汗涔涔,也顾不得许多,用几乎嘶吼的声音喊出了太子的安排:
“第一项!宣读——先皇遗诏!”
轰——!
此言一出,整个乾元殿瞬间炸开了锅!谁能想到,这荒诞朝会的第一项,竟是宣读那足以决定帝国命运、牵动无数人心的遗诏!
“混账东西!” 大将军袁世平几乎是本能地暴喝出声,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他怒目圆睁,戟指苏牧喜,“阉奴安敢擅言遗诏!” 说罢,他作势就要带着身后一众武将冲上御阶,那磅礴的杀气吓得苏牧喜“哎呦“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手中捧着的绢帛都险些掉落。
与袁世平等人的惊怒交加相反,大皇子戎乐一党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狂喜——天底下竟有这等好事?太子莫非是昏了头,竟让一个太监来宣读对自己不利的“真遗诏”?他们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阻拦袁世平等人。
“袁将军息怒!”
“苏公公乃奉令行事,不可冲动!”
“且听遗诏内容再说!”
一时间,庄严肃穆的乾元殿变成了菜市场一般。文官们互相推搡、指责,武将们摩拳擦掌、怒目相向。混乱中,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性如烈火的车骑将军孙建,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正喋喋不休阻拦的工部侍郎刘文谦的鼻梁上。刘侍郎“嗷”一嗓子,鼻血狂喷,白眼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而大将军袁世平,早已一个箭步跨上御阶,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瘫坐在地的苏牧喜的衣领,如同提溜一只小鸡崽般,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苏牧喜双脚离地,吓得面无人色,尖声叫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是太子殿下让奴婢宣读的!”
戎乐站在文官首列,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心中非但不急,反而洋洋得意。他暗自忖度:“我戎乐主持朝局这些时日,哪一次不是井井有条?太子这才回来一日,朝堂便乱成这般模样!孰强孰弱,孰是孰非,众臣心中自有公论!” 他甚至生出一丝暗喜,莫非太子真的信了那份伪造的遗诏?只要苏牧喜当众念出“传位于皇长子戎乐”,那他便能顺理成章,黄袍加身!
想到这里,戎乐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大声喝道:“肃静——!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他这一声蕴含威势,倒是暂时压下了部分的嘈杂。戎乐排众而出,走到御阶前,看似公正地拦住仍揪着苏牧喜的袁世平,沉声道:“袁将军,暂且息怒。”他转而面向魂不附体的苏牧喜,朗声问道:“苏公公,宣读遗诏,可是太子殿下亲口安排?”
“是……是是啊!”苏牧喜带着哭腔,声音凄厉,“奴婢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假传啊!诸位大人不信,现在就可去东宫询问太子殿下!”
就在此时——
“铛……”
一声清脆悠扬的玉磬之音,自殿后传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的喧嚣,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只见一名身着东宫服饰的侍从,手捧一卷明黄手谕,快步从殿后屏风转出,神色肃穆。此人面容清秀,不少大臣立刻认出,这正是那日胆大包天,在正阳门外谎称太子即将进城,拖延时间的那个侍从!见他如见太子亲临!
那侍从对殿内的混乱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御阶中央,展开手谕,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宣读,语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殿下手谕:先皇遗诏,乃父皇戎和生前最终之愿,无论作何安排,皆代表天意与祖制。凡我炎域臣民,务必凛遵无违。敢有抗旨不遵者,视同叛国,严惩不贷!钦此——”
手谕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尤其是“叛国”二字,如同冰水浇头,让激愤的袁世平和混乱的群臣瞬间冷静了不少。众人面面相觑,或不解,或愤怒,或欣喜若狂。
在短暂的死寂后,满朝文武,无论情愿与否,都齐齐跪倒在地,高呼:“臣等遵旨!”
然而,有两个人却并未完全被这手谕吸引——首辅袁士基和次辅徐远。这两位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人群中一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起来的身影——大理寺卿李汤。只见李汤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密布,身体微微发抖,眼神躲闪,充满了极度的惶恐与不安。这与他一贯沉稳的形象判若两人。
待众臣领旨起身后,那东宫侍从对苏牧喜微微颔首,便退至一旁,如同一个无声的监军。苏牧喜在袁世平松手后,连滚带爬地重新站好,颤抖着双手,捧起那份沉甸甸的、用明黄绢帛书写,盖有传国玉玺的遗诏,深吸一口气,用依旧发颤但努力庄重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菲德,嗣守丕基,四十有一载于兹矣。乾惕夕励,罔敢暇逸……幸赖祖宗之灵,群臣辅弼,天下太平,兆民乐业……今朕疾弥留,恐弗兴寤,夫复何言!”
开篇是标准的遗诏格式,回顾功绩,表达对江山社稷的眷恋。群臣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关键的那句话。
苏牧喜的声音在这里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使命般的庄重:
“皇三子戎平,天资聪颖,仁孝英睿,宜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戎平”二字一出,戎乐一党的官员,霎时如晴天霹雳,脸上刚刚泛起的喜色瞬间僵住。
然而,苏牧喜的宣读还在继续:
“……念及皇长子戎乐,朕之元子,抚育有年,特封为景王,赐'丹凤金牌',永镇京畿,非谋逆大罪不得夺爵,终生不得伤其性命,以全父子之情,兄弟之谊……”
“景王”?“丹凤金牌”?“不得伤其性命”?
跪在地上的百官,脑袋不自觉地微微抬起,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射向站在最前方的大皇子——戎乐。
戎乐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他脸上的得意、期待、狂喜,在听到“传位于太子戎平”时就已经凝固,当听到自己被封为“景王”、赐予“丹凤金牌”后,更是如同被惊雷劈中!
怎么可能?!他亲手安排李汤伪造的遗诏,明明写的是“传位于皇长子戎乐”!怎么会变成“戎平”?还有,这“丹凤金牌”的恩赐,究竟是真是假?难道父皇临终前真的留下了这样的遗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扭头看向一旁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大理寺卿李汤。当接触到李汤那惶恐躲闪、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神时,戎乐瞬间全都明白了!
“太子!好毒辣的手段!”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混合着被戏耍的屈辱和计划失败的恐慌,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苏牧喜还在念着对其他皇子的册封和辅政大臣的安排,但戎乐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待苏牧喜最后一个字念完,用尖细的嗓音喊出“钦此”,众臣尚未反应过来领旨谢恩之际——
戎乐猛地从地上弹起,因极度的愤怒而面色涨红,须发皆张,他戟指苏牧喜,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遗诏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