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瑞松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只是那弧度变得僵硬、刻板,更像是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底下透出森然寒意。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药汁的苦涩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李政道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一想到留下此人的灭门之祸,他还是挤出残存的勇气,哆哆嗦嗦地说:“好……姜、姜公子能体谅就好……我,我这就去给您准备些盘缠……”
这愚蠢而天真的话语,无异于在深渊边缘试探。
柳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女性特有的敏锐让她捕捉到了姜瑞松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冰冷杀机——如同暗处毒蛇吐信,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太子登基在即,姜家覆灭已成定局,此时的姜瑞松就是一头濒死的困兽,这李府是他唯一的巢穴。送他走?那等于直接点燃他同归于尽的引线!
“不妨事!”柳氏急忙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尖利,她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夫君糊涂了!姜少侠伤势未愈,外面风声鹤唳,此时离开岂非自投罗网?再待几日,等伤好了再从长计议也不迟。”她一边说,一边拼命向李政道使眼色,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然而,在李政道被恐惧和嫉妒烧红的眼睛里,妻子这急切的挽留,这“眉来眼去”,都成了她不贞的铁证!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屈辱和死亡威胁的邪火,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柳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怪响。
柳氏看着他扭曲的面容,心中一片冰凉的无助。她承认,姜瑞松的俊朗、风趣,以及那若即若离的暧昧,确实曾让她死水般的心湖泛起过涟漪。但这就像行人见到绝色,难免驻足一观,心生欣赏,若要为此抛家舍业,那是绝无可能的!可丈夫……他只看得到臆想中的绿云罩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姜瑞松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瞬间让房间的温度骤降。他没有看李政道,而是优雅地低下头,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拂去溅在手背上的几滴褐色药汁。动作轻柔,但指尖与皮肤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死寂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仿佛不是在擦拭污渍,而是在精心打磨一件即将饮血的凶器。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李政道,脸上那抹假笑依旧挂着:“李大人似乎……很希望我离开?”
语气平淡无波,李政道却感觉像有一柄无形的冰锥抵住了自己的喉结。他清晰地看到,姜瑞松那双原本看似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幽深得像两口千年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绝对漠然。李政道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说一个“是”字,下一秒,那只看似无力的手就会如铁钳般捏碎自己的喉咙!
“不……不……”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愤怒和醋意,李政道双膝发软,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厚重的官袍下衫,“姜……姜公子误会了!内人说得对!是……是下官考虑不周!您安心养伤!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几乎是匍匐在地的心态说出了这番话,姿态卑微如尘。
直至晚上,姜瑞松都像一道无形的阴影,无处不在的目光黏在二人背上。
晚餐的气氛压抑得如同灵堂。
几碟简单小菜摆在桌上,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抖动、如同鬼魅狂舞的影子。姜瑞松自然而然地占据了主位,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他吃得很少,动作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优雅,但每一口咀嚼都慢得令人心焦,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对柳氏浅笑:“李夫人手艺精湛,这青菜火候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政道,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就像做人,要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碰,什么……连想都不能想。”
李政道手一抖,筷子上的肉块“啪嗒”掉在桌上。他慌忙点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是,姜公子金玉良言。”
姜瑞松又慢悠悠舀起一勺汤,轻轻吹气:“这汤味道鲜美,只是……若不小心打翻,滚烫的汁水泼洒出来,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性命堪忧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缓缓扫过李政道和柳氏煞白的脸,“所以,端碗的手一定要稳,就像持家,一定要有人时刻‘看顾’才行。”
他放下汤勺,端起酒杯,浑浊的米酒在杯中轻轻晃荡,语气陡然变得不容置疑:“从明日起,你们二人,必须确保始终有一人留在家中。”
李政道和柳氏同时一颤,惊恐地望向他。
要撕破伪装了?
姜瑞松的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李大人要上朝点卯,李夫人需操持家务,这都是常情。但我需要确保,无论何时,这栋房子里都至少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钻入骨髓的阴寒,“这样,无论你们谁在外面,心生妄念,想去报官,或是找些不该找的人……都要时时刻刻掂量一下,留在家里那一个,会是什么下场。”
他轻呷一口酒,仿佛在品尝琼浆玉液,随即慢条斯理地补充,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我姜瑞松行事,向来不拘礼法,不择手段。若让我察觉到一丝异动,我会毫不犹豫地……处理掉留下的那个。相信我,我有很多方法,能让这个过程……漫长而有趣。”
这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李政道和柳氏彻底打入冰窟。他们成了彼此的人质,被这个优雅的恶魔用最残忍的锁链捆绑在一起。
这一夜,对李政道夫妇而言,是名副其实的无间炼狱。
两人僵硬地躺在卧榻上,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冥河。黑暗中,任何细微的声响——窗棂被风刮动的吱呀、鼠辈窜过的窸窣、甚至彼此那沉重如风箱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都被恐怖无限放大,啃噬着他们濒临崩溃的神经。
李政道死死闭着眼,身体僵硬如尸,冷汗早已将寝衣浸得冰凉粘腻。他总觉得后颈发凉,仿佛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姜瑞松那温和而残忍的笑容在他脑中循环闪现。他不敢动弹,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微小的声响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窒息的痛感。
就在他精神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瞬间,他终于无法忍受,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试图侧一下身。
然而,就在他脖颈刚刚转动一丝的刹那——
借着窗纸透入的惨淡月光,他骇然看见,床榻不远处,黑暗中,静静地矗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姜瑞松!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像一个从地府潜出的幽灵。月光勉强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脸上那抹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清晰可见,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床上!
“呃啊——!” 李政道吓得魂飞天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尖叫,猛地弹坐起来,心脏仿佛要炸开,四肢瞬间冰冷麻木。
柳氏也被惊醒,朦胧中看到床前鬼魅般的人影,吓得浑身僵直,死死捂住了嘴,连惊叫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大人,” 姜瑞松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月色正好,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聊聊。”
冰冷的厨房里,只有一盏油灯如豆,顽强地燃烧着,投下昏黄跳动的光晕。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择人而噬的妖魔。
姜瑞松闲适地靠在冰冷的灶台边,欣赏着李政道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模样,仿佛在观赏笼中惊惶的猎物。
“李大人,放轻松些。” 他轻笑,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过是告诉你几个小秘密,免得你……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姿态优雅,“姜家,气数已尽。朝廷不会留活口。不过无妨,那些明面上的宅院田亩,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空壳。真正的黄白之物,我早已置换妥当,分存于各地钱庄。所以,就算姜家满门死绝,我姜瑞松,依然可以逍遥快活。”
李政道听得心底寒气直冒,家族倾覆在即,他竟只冷血地盘算着自己的私财。
“第二,”姜瑞松竖起第二根手指,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炫耀的、病态的得意,“我姜瑞松生平最爱美人,阅女无数。但自前年起,我忽然发现,还是有夫之妇最是妙不可言。看着她们在我身下婉转承欢,背叛丈夫,那种征服感,无与伦比。更妙的是,待我玩腻了,只需略施小计,让她们的丈夫‘意外’身亡……”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略显苍白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这些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便会像无助的幼犬,只能死死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对我摇尾乞怜,任我予取予求。至于外面?谁不赞我姜九鹤之子英雄年少,侠名远播?谁会相信,我会是那种人呢?” 他轻笑,充满了嘲讽。
李政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第三,”姜瑞松凑近了些,油灯的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使得他的五官看起来有些狰狞,“我那个老糊涂的父亲,临死前,还拼着最后一口气,让我快逃,留得青山在……呵呵,真是可笑。即便他不废话,难道我会傻到留在那里陪葬吗?活着,恣意地活着,比什么忠孝仁义、家族名誉都重要一万倍,不是吗,李大人?”
李政道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却扭曲如恶鬼的面孔,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寒意与厌恶。
“好了,闲话说完了。” 姜瑞松直起身,语气瞬间结冰,“现在,谈谈正事。”
“一,在你们这儿,我要待到伤势无碍,并且,外面追捕我的风头过去。”
“二,”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如果你,或者你的夫人,胆敢向外泄露半个字……” 他顿了顿,欣赏着李政道骤然收缩的瞳孔,才缓缓说道,“我不仅会让你们夫妇二人受尽折磨而死,还会亲自去一趟青州。你那年迈体弱、倚门盼儿归的老母亲,还有你那刚生了孩子、沉浸在为人母喜悦中的妹妹一家……哦,听说你那小外甥,白白胖胖,甚是可爱?聊天时,尊夫人可是事无巨细,都与我分享了呢。” 他精准地将李政道心中最柔软、最恐惧的角落,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曝露在寒光下。
“三,”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绽开一抹混合着淫邪与残忍的、令人作呕的笑容,“从今夜起,尊夫人柳氏,归我享用。我看上她,是你们李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畜生!我跟你拼了!!” 李政道终于崩溃了!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毁灭一切的暴怒,屈辱和绝望像火山般喷发!他失去了理智,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不管不顾地朝着姜瑞松扑了过去,双手胡乱地抓向对方!
然而,他甚至没能碰到姜瑞松的衣角。
只见姜瑞松眼中寒光一闪,嘴角掠过一丝轻蔑的冷笑,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按,动作快如鬼魅,正中李政道的胸口。
“噗——”
李政道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胸口如遭重锤猛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只剩下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濒死的虾米,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姜瑞松缓缓收回手,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李大人,做事要小心。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李政道躺在地上,看着那摇曳的、如同鬼火般的油灯光晕,将姜瑞松那张俊美却如同修罗恶鬼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所有的愤怒、勇气和尊严,都在这一掌之下,被彻底击碎,化为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