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历帝端坐龙庭,目光扫过殿内济济文武,声音沉稳而有力,开启了今日最具分量的议题:
“众卿皆知,我炎域自太祖立国,凡八世,筚路蓝缕,栉风沐雨,方有今日之基业。先皇仁德,勤政爱民,数十载休养生息,致使府库充盈,仓廪殷实,此乃列祖列宗之余荫,万民之福也!” 他先是肯定了文治的功绩,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出鞘利剑,“然,我炎域疆域,纵横不过数千里,相较于周边虎狼之邦,仍显局促。百余年来,我朝重文教,修德政,武功一道,未免有所偏废。”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然今时不同往日!天佑我炎域,将星云集,英才辈出!大将军世平勇冠三军,卫将军无疾胆略过人,沈、王、白等诸位将军皆乃万夫不当之勇!国库丰盈,甲胄鲜明,三军将士,枕戈待旦,只待为国建功,拓土开疆!”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一挥,声震殿宇:“自即日起,我炎域之国策,当由固守防御,转为主动进攻!以攻代守,扬我国威!”
戎平话音未落,首辅袁士基已不得不越众而出。即便他素来沉稳,此刻也知此事关乎国运,不容退缩。他深深一揖,声音苍老却清晰:
“陛下!臣以为,此事关乎国本,需慎之又慎!”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其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师出必有名,无义而战,士不用命,民心背离,纵有强兵利甲,亦难逃败亡之局!”
“其二,”袁士基语气沉痛,“我炎域百姓,历经数代休养,方得今日之安宁。仓廪虽实,然战端一开,赋税徭役必重,多少家庭将妻离子散,多少田园将荒芜废弃?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而非沙场白骨!望陛下体恤万民之苦!”
“其三,”他提出策略,“圣人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此乃太祖遗训,亦是强国正道!我们只需稳固边防,发展内政,凭借我炎域之富庶、文化之昌明,潜移默化,吸引他国人口、商贾、技艺来投,假以时日,疆域虽未变,然国力、影响力与日俱增,此乃不成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何须妄动干戈,行此险棋?”
昭历帝耐心听完,眼中锐光不减,反驳道:“恩师之言,老成持重,然则,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他走到御阶边缘,俯瞰群臣,气势逼人:“若一味固步自封,只知守成,而无开拓之志,则我炎域纵有今日之盛,终不过是他人眼中肥肉!待强邻崛起,虎视眈眈,我等岂非坐以待毙?届时再言战,晚矣!”
“至于义之所在!”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正气,“恩师可还记得,那赤水河以北,广袤千里,水草丰美之地,百年前本是我炎域故土!是那冰蜀贼人,恃强凌弱,强行占据!数十年来,他们在那片土地上杀我子民,掠我财富,致使无数炎域遗民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此等血海深仇,岂能忘却?!朕今日欲收复故土,拯民于水火,此乃堂堂正正之师,煌煌天日可鉴,何谓出师无名?!”
他目光如电,直刺袁士基:“这,便是最大的义!”
袁士基还想再争:“陛下!非是不能战,而是要善战!徐徐图之,蚕食鲸吞,方为上策。全面开战,倾国之力相搏,胜负难料!此乃赌国运之举!如今我炎域如旭日东升,只需稳扎稳打,时间在我。假以二十年,待我愈发强盛,而冰蜀困顿,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可轻易克之,何苦行此险招?”
“险招?” 戎平声音带着一丝怒意,“恩师可知,江山并非代代有才人!卫将军、沈将军他们正当壮年,大将军亦宝刀未老!此等良将齐聚一朝,乃天赐良机!若再等二十年?届时他们垂垂老矣,锋芒不再,我炎域军中,可还能有今日之气象?上天,是否还会赐予我炎域如此璀璨之将星?!”
这时,大将军袁世平昂然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圣明!臣,袁世平,附议!” 他环视武将队列,豪气干云,“我炎域将士,秣马厉兵多年,早已渴望为国效力,建功沙场!陛下所指,便是我等刀锋所向!冰蜀蛮骑,看似凶悍,实则战术呆板,臣有把握,战则必胜,必为陛下夺回赤水故地!”
袁士基看着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弟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了然。袁世平此刻表态,既说明他与新帝早已私下达成共识,也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那份不甘寂寞、渴望在青史上再添浓墨重彩一笔的雄心。
此刻已是阁员的徐远,谨慎开口:“陛下,大将军,开拓之心固然可嘉。然则,炎域之北,乃广袤苦寒之地,蛮族散居,得其地不足以增赋,治其民不足以强国。南方群山阻隔,瘴疠横行,南蛮盘踞,开发艰难,收益甚微。至于西面冰蜀,其民风彪悍,骑兵骁勇,且依托赤水天险与多年经营的堡垒群,易守难攻。此刻倾力一战,胜算几何?若陷入僵持,国力损耗,恐非幸事。”
“徐大人此言差矣!” 卫无疾立刻反驳,他目光锐利,带着军人的直接,“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蛮夏,皆有其用!草原可牧马放羊,山岭蕴藏矿藏木材,唯有纳入版图,设立州府,派遣流官,移民实边,方能化荒芜为沃土,变贫瘠为富源!至于西面冰蜀,正因其倚仗赤水与堡垒,我们才更要打!一旦攻克,赤水河便将由彼之屏障,变为我之内河!届时,我们仅需部署现今半数兵力,依托赤水,便能构筑起远比现在坚固十倍的防线!此乃一劳永逸,功在千秋之业!岂能因一时之难而畏缩不前?”
户部尚书陆国丰忧心忡忡:“陛下,战端一开,钱粮消耗如同无底深渊!去年国库虽有余裕,然一旦长期用兵,赋税必然加重,恐伤民本啊!”
兵部尚书于正则道:“陆尚书所虑,亦是在理。然兵部评估,若筹备得当,速战速决,国库尚可支撑。关键在于战略与决心。”
车骑将军王玄策摩拳擦掌:“陛下!末将愿为先锋!冰蜀欺人太甚,边境军民苦之久矣!唯有雷霆一击,方能震慑宵小,扬我国威!”
就在争论愈发激烈之时,新晋阁员,工部尚书孔文渊出列了。他貌不惊人,平日朝堂之上多沉默寡言,此刻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先是谦逊地一礼:“陛下,诸位大人。臣执掌工部,本不该妄议战和大事。然既蒙圣恩,忝列阁员,不敢不竭尽愚忠,浅抒己见。”
他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其一,国力之强,在于总和。经济繁荣,使百姓安居,固然是根基。然文治与武功,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纵观史册,重文抑武之王朝,往往难逃积弱之命运,国祚不长。”
“其二,”他看向袁士基,语气恭敬但立场鲜明,“冰蜀占据赤水河以东之地,屡屡以此为基础,侵扰我境,掠我财货,虏我人民。他们尝到了掠夺的甜头,若我们只知坚壁清野,被动防御,无异于纵容其气焰,令其得寸进尺,逐步蚕食我边疆。此非长久之计。”
“其三,”他最后说道,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袁阁老深谋远虑,不欲轻启战端,乃是担忧一旦战败,国本动摇。此心可鉴。然,我炎域自太祖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今日这般,文有首辅、徐公等栋梁运筹帷幄,武有大将军、卫将军等璀璨将星横刀立马?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此时不奋起,更待何时?”
袁士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这位素有“庸才”之名的工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凝重。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对局势竟有如此清晰、务实,甚至颇具战略眼光的见解!其言论,隐隐站在了新帝一边。
眼见朝堂之上争论不休,昭历帝戎平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当庭展开,声音沉凝:
“此乃镇西将军,沈中岳,八百里加急呈送朕的密报!”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帝国三天柱之一,常年镇守西境,直面冰蜀最大压力的沈中岳,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戎平朗声宣读:“……陛下明鉴,近月以来,冰蜀游骑侵扰愈发频繁,动辄数千,甚至尝试小股部队渗透。我西境防线绵长,各关隘守军疲于奔命,往来驰援,兵员损耗、物资消耗日巨。长此以往,恐防线有隙,被敌所乘。被动防御,实乃下策,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臣沈中岳泣血恳请,与其坐待其弊,不若主动出击,集中精锐,寻敌主力,以求毕其功于一役!虽险,然有望一劳永逸,解西境数十年之患!”
沈中岳的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激荡的湖面。就连一直坚持稳妥的袁士基,此刻也面色变幻,陷入了沉默。沈中岳是沙场老将,他的判断,无疑为主战派增添了最重的砝码。
戎平环视殿内,将武将们跃跃欲试的激昂,文臣中部分人态度的松动尽收眼底。他深知,时机已到。
他缓缓放下信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回荡在乾元殿的每一个角落:
“战,固然是赌国运!然,朕认为,此国运,可赌!更值得一赌!”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宣诏:
“即日起,我炎域,转守为攻!”
“朕要这天下皆知,炎域之疆,不容侵犯!炎域之民,不容欺凌!自此,我炎域,再非他人可随意觊觎之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