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36章 玉行
姜府所在的街巷却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甲胄鲜明的兵士层层叠叠,将这座往日车马不断的府邸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国丰的马车艰难地靠近,立刻被持戟的军士拦住。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自报家门:“户部尚书陆国丰,有要事需面见大将军。”

守门的军官认得他,更知他与首辅袁士基关系密切,不敢怠慢,但面上仍是为难:“陆尚书,大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陆国丰不动声色,袖中滑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精准地塞入军官手中,低声道:“军爷辛苦,行个方便。首辅大人关切此事,特命陆某前来,并非阻挠大将军办案,只是有些细节需当面与大将军确认,绝不让军爷难做。”

上下打点,好话说尽,那军官才勉强点头,示意放行,却派了两名兵士紧紧跟着他。

踏入姜府大门,眼前的景象让陆国丰心头一紧。

庭院之中,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姜家上下,无论主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粗粗看去,怕是有三十余口,皆被反缚双手,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啜泣之声不绝于耳。孩童懵懂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女眷们衣衫单薄,在夜风中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大将军袁世平,端坐在庭院中央摆放的一张太师椅上,身披重甲,面色冷峻如铁。他并未看那些跪地之人,只是微微眯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审视着这群待宰的羔羊。那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庭院的气氛凝固如冰。几名亲兵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

陆国丰快步上前,对着袁世平躬身行礼:“下官陆国丰,见过大将军。”

袁世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鹰隼,声音不带丝毫感情:“陆尚书?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陆国丰心中凛然,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语气诚恳:“不敢。首辅大人只是心系此事,毕竟涉及首辅自身安危与朝廷颜面,特命下官前来,看看是否有需要户部协理之处,比如查抄账目、清点田产等后续事宜,也好早做准备。”

袁世平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陆尚书自便。不过,此地凶险,莫要久留。” 说罢,便不再理会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跪地的人群,那目光冰冷,仿佛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物件。

陆国丰心中稍定,知道袁世平这是默许了他的存在。他不敢多看那些跪地之人,生怕引起怀疑,便假装随意地在庭院中踱步,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篦子,扫过每一个角落,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他先是走到正堂,里面已被翻得一片狼藉,显然已经搜查过。他又踱向偏院、厢房,所到之处,皆有兵士把守。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一个都救不了了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路过厨房附近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角落。借着士兵手中火把晃动的光线,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半掩着的木板似乎有被近期移动过的痕迹,与周围积灰的情况略有不同。

他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靠近,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什么人!” 附近的一名兵士立刻警惕地望过来。

陆国丰连忙摆手,歉意地笑道:“无事无事,天黑,没看清路。” 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挡住那兵士的视线,脚下却暗暗用力,将那半掩的木板又蹭开了一些缝隙。借着缝隙,他隐约看到下面似乎是向下的阶梯——一个地窖!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不动声色地移开脚步,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重新走回庭院中央,对袁世平拱手道:“大将军,下官粗略看了一圈,姜家产业颇丰,后续清点恐需些时日。下官这就回去,命户部相关人等明日一早便来接手。”

袁世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陆国丰转身欲走,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身低声道:“大将军,首辅大人还有一言,让下官转达。”

袁世平抬眼看他。

陆国丰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首辅言道,陛下虽下严旨,然……稚子无辜,若能……网开一面,亦是积德之事。当然,一切还需大将军权衡定夺。” 他这话说得极其含糊,既点出了袁士基的意愿,又将最终决定权推给了袁世平。

袁世平闻言,目光猛地一凝,深深看了陆国丰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审视,也有一丝了然的锐利。他沉默了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挥了挥手,:“本将知道了,陆尚书请回吧。”

陆国丰心中忐忑,不知这番冒险的暗示是否有效,但也只能躬身告退。他快步向外走去,在经过那厨房角落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两名一直跟着他的兵士,其中一人微微颔首,随即又恢复如常。

走出姜府大门,陆国丰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钻入马车,焦急地等待着。他不知道自己那模糊的暗示和暗中做下的标记能否起到作用,只能寄希望于袁世平能领会,或者他手下有机灵之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煎熬。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马车帘子被掀开,方才那名对他点头的兵士闪了进来,怀中似乎抱着一个用破旧棉布包裹的、鼓鼓囊囊的东西。

“陆尚书,”那兵士低声道,“按您的暗示,我们在地窖里发现了两个躲藏的仆人,一老一少,还有个女仆拼命护着身后一口空水缸。我们……在缸里找到了这个。” 他将那包裹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陆国丰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接过。入手颇为沉重。他轻轻掀开包裹的一角,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看去——

里面赫然是一个熟睡的婴孩!看上去约莫一岁左右,小脸粉嘟嘟的,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对外界发生的惊天巨变毫无所知,睡得正香甜。

那兵士低声道:“问了那管家,说这孩子叫姜玉行,是姜九鹤长子的独苗。姜九鹤的长子去年病逝了,就留下这么一点骨血,也是姜老爷子最心疼的命根子。那老管家哭着说,他们家主人之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卷入这掉脑袋的勾当,很大原因,就是想为这孩子,搏一个不一样的将来……”

就在这时,许是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或许是马车的颠簸,那小娃娃忽然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乌溜溜、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他似乎对陆国丰这个陌生的面孔感到好奇,非但没有哭闹,反而咧开没长牙的小嘴,对着陆国丰,“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容纯净无邪,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

陆国丰这位在官场沉浮多年,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的户部尚书,此刻只觉得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整颗心都仿佛要融化在这纯真的笑容里。

他忍不住轻轻用手指拂过孩子柔嫩的脸颊,就在这时,他赫然发现,在这婴孩的左眼眼角周围,竟零星散布着七颗极其细微、颜色浅淡的小痣!那七颗小痣的分布,乍看杂乱,细观之下,竟隐隐勾勒出——北斗七星的形状!

陆国丰的手猛地一颤,心中巨震!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对他展露笑颜、眼角带着神秘星痣的孩子,又抬头望向姜府方向那冲天的火光与隐隐传来的悲声,一时间,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