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37章 朝松
陆国丰步入袁府书房时,手中捧着的那个紫檀木描金礼盒,与他平日来商议朝务时并无二致。唯有当他将盒子轻轻放在袁士基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上,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锦缎襁褓中一个熟睡的婴孩时,这寻常的一幕才陡然变得诡异起来。婴孩呼吸均匀,小脸蛋白皙圆润,在深色锦缎的映衬下,宛如一块无瑕美玉。

与之同行的,是一位须发皆白、脊背微驼的老者——姜府的老仆梁森。他垂手肃立在一旁,不敢直视端坐于太师椅上的当朝首辅袁士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梁森心里清楚,自己能被从那位难缠的袁世平大人手里“借”出来,全赖首辅之力,而他这把老骨头能否活着离开袁府,也全在今日这番陈词之间。

他在姜家五十三年,从十二岁的懵懂少年熬成如今风烛残年,知晓太多秘密,而这些秘密,如今成了他唯一的保命符。

也可能是催命符。

袁士基略略倾身,看了一眼盒中的婴孩,目光在那稚嫩的脸庞上停留片刻,淡淡道:“眉目清秀,骨相不凡,是个好孩子。”

他随即抬眼,目光如两道冷电,射向梁森:“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梁森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岁月的尘埃与姜家老宅特有的陈旧气息。他沉吟了许久,仿佛在记忆的长河中艰难地打捞着那些沉底的碎片,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苍凉:

“回首辅大人,姜家……祖籍本在南广青城山脚下,世称‘南广姜氏’。百年耕耘,诗礼传家,在地方上也算是名门望族。然而,真正让姜家跻身顶尖之列的,是姜九鹤老爷的父亲,姜云老太爷。”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老太爷姜云,那可真是人中龙凤,世间罕有的人物。不仅祖传的武学修为极高,更难得的是博览群书,胸有丘壑,于经商之道更是天赋异禀。姜家在他手上,产业遍布江南,富甲一方,声威日隆,这才举家迁往了京城,意图更广阔的天地。只是……” 梁森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老太爷样样都好,唯独有一桩,极其笃信命理风水之说,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

“那时京城有位奇人,自称‘天机老人’,寓居陋巷,却名动公卿,传说能断生死,卜兴衰,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老太爷费尽心思,三顾茅庐,奉上重金,甚至动用了一些江湖关系,才求得老人为姜家气运卜上一卦。”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梁森的声音在回荡,仿佛将昔日那神秘的一刻带到了眼前。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吟诵古调般的缓慢语调说道:

“天机老人焚香净手,推演良久,最后赠了姜家两句偈语。第一首,预示姜家三代荣显:

‘青城毓秀隐麟踪,紫气东来三代同。

玉堂金马寻常事,将星文曲耀九重。’

袁士基目光微动,但未打断。

梁森继续道:“然而,没等老太爷高兴太久,天机老人又批了第二首诗,语气却是一转:

‘名缰利锁本易求,心术偏移祸自招。

白刃临门血光现,福祸无门人自邀。’

这后一首,便是警告姜家,追求富贵权势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但若因此心生妄念,行了伤天害理之事,必会引来血光之灾,祸福皆由自身所为。”

“老太爷对此深信不疑,”梁森叹道,“回府之后,便郑重其事地定下了家规:凡姜家子孙,须恪守‘淡泊’二字,不可执着于功名利禄;需广行善事,积阴德;尤其严令,绝不可恃强凌弱,伤害无辜之人。他深信,只要遵循此道,便可应那前半段的吉兆,避开后半段的凶险。”

“然而,天命无常,老太爷自己却未能长寿。不过五十二岁,便染了一场急病,群医束手,仅仅月余便溘然长逝。偌大家业,便落在了次子姜九鹤肩上。”

说到姜九鹤,梁森的语气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敬意:“九鹤老爷,那可真是天纵奇才。自幼便展现出惊人的武学天赋,一套玄门功法,在他手中使得出神入化。十五岁时,已然打遍江南江北未逢敌手,‘青城快剑’的名号响彻江湖。这‘青城’二字,便是取自姜家祖宅旁的青城山。”

“更难能可贵的是,老爷他为人谦逊温和,待人接物极是恭谨,一生行事,光明磊落,竟寻不出半个仇家。后来京城中人感念其品德,尊称他一声‘京都第一’。这‘第一’原本指的是他的人品、道德,是为楷模。可江湖传言,三人成虎,传来传去,竟传成了‘京都第一高手’。这一下,可不得了了,四面八方的武林豪杰、江湖好手,乃至一些隐世的高人,都慕名而来,想要挑战这个‘第一’的名头。”

梁森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骄傲的笑意:“老爷他其实不喜争斗,但人家上门挑战,他又不能闭门不见。每次比武,他都点到为止,从不伤人颜面,往往还能凭借其谈吐,与那些原本心高气傲的挑战者化敌为友。如此一来,这‘京都第一高手’的名声非但没有受损,反而愈发响亮,也愈发坐实了。”

听到这里,袁士基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自己这谋主之名,何尝不是如此。

“老爷年轻时忙于武道和应酬,直到三十岁才成的家,三十七岁上,夫人方为他诞下长子,取名朝松。” 梁森的语气变得更加慎重,仿佛在谈论一个极其珍贵而易碎的存在,“这位大公子,与他父亲截然不同,自幼便对武学毫无兴趣,只一心扑在书本之上。说来也奇,他天生过目不忘,七岁便能出口成诗,十岁时写的字,那股子筋骨气韵,连当代书法大家都称赞不已。至于文章策论,更是锦绣非常,常有惊人之语。”

袁士基听到此处,不由得微微蹙眉,他身居首辅,自问对天下英才即便不能尽收囊中,也当有所耳闻,如此神童,自己竟从未听闻?忍不住打断问道:

“如此贤才,按说早该名动京城,为何我竟一无所知?”

梁森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问,他微微躬身,说起了姜家内部流传的一件旧事:“大公子十二岁那年,有一次随老爷上街。恰见一队官员仪仗与几位佩剑的侠客在街市上相遇,彼此揖让,气氛微妙。大公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对他父亲说:‘父亲,圣人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孩儿以为,国家若想长治久安,必当立法度,明规矩。似这般侠客持剑招摇过市,动辄私相械斗,实非国家之福,应当严禁。’”

“老爷自己便是侠客出身,一生以武扶危济困,闻言自然不悦,当即驳斥道:‘松儿你年纪小,不懂世道艰难。如今天下不平事太多,那些官员,有多少是与乌鸦一般黑?贪赃枉法,欺压良善!若非我等侠士仗剑而行,替天行道,这世间还有多少冤屈不得昭雪?’”

梁森模仿着当时姜朝松那尚且稚嫩却异常沉稳的语调:“大公子听了,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地说道:‘父亲此言差矣。侠客看似是强者,能以武力裁决是非,实则,他们是躲藏在国家秩序庇护之下的弱者。试想,若没有国家法度维持大体安定,没有官府衙役维持日常秩序,盗匪横行,烽烟四起,侠客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行侠仗义?反观官员系统,看似文弱,手无缚鸡之力,实则他们构建起了征税、司法、治安、教化等诸多体系,这才是支撑天下、维系亿兆生民的真正骨架。至于其中的贪官污吏,黑心官员,就如同房梁之上的蛀虫,难以完全避免,但我们岂能因为发现了蛀虫,就否定整根房梁,甚至要拆毁房屋呢?’”

这一番话,从一个十二岁孩童口中说出,不仅让当时的姜九鹤愕然无语,此刻听在袁士基耳中,更是如闻惊雷。他掌管天下,自然深知这“房梁蛀虫”之论的深远,这已非寻常才智能及,隐隐有庙堂国士之风范!他脸上难掩惊讶之色,追问道:“当时真只有十二岁?如此见识……后来为何声名不显?莫非姜九鹤有意藏拙?”

言至此处,梁森神色骤然黯淡,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腰背也更佝偻了几分。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揭开了姜家命运转折的序幕:“首辅大人明鉴,并非老爷藏拙,而是……天妒英才。大公子十六岁那年,即将崭露头角之时,忽染一种怪病。”

他的描述细致而令人心悸:“起初只是嗜睡,后来每日竟要昏睡十个时辰,即便勉强醒来,也是浑身瘫软无力,连站立都困难。双眼日渐布满血丝,每日清晨身体冰凉如坠冰窟,到了夜晚却又灼烫如火炭炙烤。不过旬月,一个好端端的少年郎,便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气若游丝,几次几乎要……要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