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士基端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梁森所描述的这些症状,与他早年在一本方外医书古籍残卷中看到的“曼玉清毒”之症,竟是一模一样!
据那残卷记载,此毒并非中原之物,配方诡谲,早已失传百年,其性阴寒缠绵,能缓慢侵蚀人的元气脏腑,症状与风寒杂症类似,极难察觉。更关键的是,此毒需长期微量摄入,方能积毒渐深……
梁森自然不知袁士基心中所想,继续悲声道:“自那以后,老爷如同疯魔了一般,再也无心打理家业,四处奔波,访遍名医,求取灵药。江湖郎中来了一拨又一拨,汤药不知灌了多少,符水也不知喝了凡几,大公子的病却总是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拖了整整八年!”
“那八年,姜家愁云惨淡。幸而,大公子的同胞弟弟,比他小两岁的二公子姜瑞松,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细心。兄弟情深,感天动地,每次大公子病重,都是二公子衣不解带地在旁伺候,喂药擦身,无微不至。府里下人都说,若非二公子这般精心照料,大公子恐怕早就……唉,也只有二公子这么至纯至孝之人,才能把哥哥照顾得如此妥帖。”
“许是老爷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又或是终于寻到了对症的良药,总之,到了四年前,大公子的病竟奇迹般地彻底好了起来。”
梁森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亮色,“老爷欣喜若狂,立刻张罗着为长子操办婚事,要冲喜,更要延续姜家香火。那一年,确实是姜家多年来最喜庆的一年。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厅堂内张灯结彩,笙歌不绝。仆役们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往来穿梭,准备着盛大的婚宴。老爷亲自挑选,为大公子聘了山东望族孟家的女儿,孟小芸。”
“这位少夫人过门之后,勤恳贤淑,品貌端庄,且极其孝顺公婆,对待下人也温和有礼。府中上下,没有不称赞她的。大家都觉得,姜家的厄运终于过去,苦尽甘来了。”
然而,这短暂的祥和,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假象。梁森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带着命运无常的悲怆:“可谁能料到,婚后第二年,大公子那该死的怪病,竟再次复发!这一次,来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每日咳血不止,面色金纸,不过短短十几天工夫,一个刚刚看到人生希望的年轻人,便……便撒手人寰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那礼盒中的婴孩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梁森哽咽道:“大公子去得突然,只留下了少夫人腹中的一点骨血,便是……便是如今首辅大人眼前的这个孩子,姜玉行。”
袁士基一直静静听着,此刻,他敏锐地抓住了时间线上的矛盾之处,目光如锥,直刺梁森:“等等,你方才说,姜朝松是三年前去世,留下遗腹子。可眼前这婴孩,看其形貌骨格,至多不过一岁出头。这作何解释?”
梁森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首辅大人……明察秋毫……老奴……老奴不敢隐瞒,这其中……确有难以启齿的隐情啊!”
袁士基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书房,他并不叫梁森起身,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讲来。”
梁森伏在地上,半晌,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老脸上满是混杂着恐惧、困惑与耻辱的神情,颤声道:“唉!此事……此事说来荒唐至极,匪夷所思……那……那胎儿,在少夫人腹中,竟然……竟然怀了足足二十个月,才肯落地啊!”
“荒唐!”袁士基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质疑。这完全违背了世间常理。
“谁说不是呢!首辅大人,这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梁森也激动起来,仿佛急于证明自己并非胡言乱语,“但是府中上下许多人都可以作证,在大公子朝松还健在的时候,少夫人的肚子就已经明显隆起,孕吐、嗜酸这些反应一样不少,绝无半点虚假。只是……只是中间发生了一件极其古怪的事。”
“何事古怪?”袁士基追问。
梁森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回忆道:“那是在少夫人怀孕约莫六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她说要出门购置些东西,二公子姜瑞松主动提出陪同保护嫂嫂。结果,两人直到深夜才回府,而且……而且夫人身上沾染了大片已经发暗的血迹!”
“少夫人脸色惨白,魂不守舍,二公子则神情阴沉,一言不发。老爷闻讯赶来,一见此景,脸色大变,当即下令封锁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将少夫人秘密送至京郊的一处别院安置,对外只称是胎象不稳,需静养安胎。”
“这一去,就是七八个月。我们下人私下算着日子,都觉得少夫人早该生产了,可当老爷将她接回府中时,她竟然……依旧挺着那个大肚子!只是气色更差,眼神也变得空洞麻木。府里一时间流言四起,有说是招惹了妖邪,有说是怀了鬼胎。老爷对此勃然大怒,下了严令,谁敢私下议论、打听此事,一律割去舌头,绝不姑息!”
“自那以后,”梁森的声音压得更低,“少夫人的院落就成了府中的禁地。除了老爷、夫人和少数几个他们绝对信任的贴身女仆,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允许踏入房门半步。老爷尤其严厉禁止二公子姜瑞松再去探望嫂嫂,甚至连那个院子的附近都不准他去。”
“为何?”袁士基明知故问。
梁森面露难色,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极其艰难地吐露道:“那……那二公子姜瑞松,也是个……怪人。武学造诣极高,据说不在鼎盛时期的老爷之下,可偏偏……生性风流,品行……不甚端方。”
“府中早有传闻,他与多名女子有染,行为放浪不羁。出了那件血衣事件之后,府内众人便不由得私下猜测,这姜玉行……恐怕……恐怕并非大公子姜朝松的骨血,而是……而是二公子他……他与嫂嫂……私通……”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袁士基缓缓颔首。怀胎二十月,根本是无稽之谈,这背后定然是用了“偷梁换柱”之计。
“待到这孩子‘出生’之后,”梁森的叙述接近了尾声,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怪事又来了。少夫人孟小芸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对这个千辛万苦得来的孩子,没有半分怜爱,甚至连喂奶都不愿意,整日里要么呆坐垂泪,要么便歇斯底里地哭喊吵闹,状若疯癫。”
“老爷起初还严厉呵斥,希望她能恪守妇道,抚育幼子。可她却愈发神智昏乱,口中时常念叨些含糊不清的疯话。”
“老爷眼见如此,无可奈何,待孩子长到三个月,实在无法维持体面,只得一纸书信,将她送回了山东孟家老家,对外只说是思乡成疾,归宁养病。自此,这姜玉行,便成了没娘的孩子,由老爷和下人抚养至今。”
梁森的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袁士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