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懦弱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透过窗棂上细致的雕花,在厅堂平整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李政道独自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常小菜和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然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食欲,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盘旋、扭曲,模糊了坐在他对面的妻子的面容。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连这个家曾经有过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温暖,也一并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迷雾。
柳氏始终低着头,一双纤细的手紧紧攥着放在膝上的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不敢看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小心翼翼地收敛着,仿佛生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接触,就会招致什么可怕的后果。她的肩膀微微瑟缩着,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暴雨蹂躏过后,彻底失了魂灵的花,连最后一点生气都被抽走了。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已经在这个曾经温馨的小家庭里蔓延了整整三日。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恐惧。
李政道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多么想开口,想问问妻子这几日过得怎么样,那个恶魔又对她做了什么。他想知道她是否还安好,想知道她眼中为何只剩下恐惧和闪躲。可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那日早朝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新登基的昭历帝端坐在龙椅上,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姜家灭门”时,他站在文武百官队列的中后段,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那一刻,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一方面,他确实恨不得姜家不得好死——那个强占他家的恶魔就是姜家子弟;可另一方面,姜家灭门的消息一旦传开,那个已经疯狂的姜瑞松,不知会如何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们夫妻。
他记得自己当时深深地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周围同僚们或惊骇、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才没有当场瘫软在地。散朝时,他的双腿还在微微发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散朝后,他浑浑噩噩地回到衙门,整日魂不守舍。同僚们的谈笑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听不真切;公文上的字迹模糊不清,看了半天也不知所云。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滋滋作响,烫出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昨夜,当他推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家门时,迎接他的是比往日更深的沉寂。那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死寂,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又像是坟墓般的冰冷。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身影。
姜瑞松正坐在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雪白的绢布擦拭着他的佩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每一次擦拭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而更让李政道心痛的是,他的妻子柳氏,竟跪在姜瑞松的脚边,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下唇被咬得渗出了血珠。
“李大人回来了。”姜瑞松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可怕,“外面可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李政道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答。
姜瑞松忽然轻笑一声,将长剑缓缓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说起来,今日朝堂上倒是热闹。”他抬眼看向李政道,眼神淡漠如看蝼蚁,“听说陛下要灭我姜家满门?”
李政道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朝堂上的决议,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之快?难道朝中还有他的眼线?
“你......你怎么......”李政道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姜瑞松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李大人,你说姜家在京城这么多年,总该有几个知交故旧。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这般,过河拆桥,狼心狗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不算宽敞的厅堂,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我留在府上,替你们看家护院,保你们平安。可你们呢?是不是时时刻刻都盼着我早点消失?”
李政道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从未请他留下。可看着对方腰间那柄刚刚归鞘的长剑,所有的话都哽在喉间,化作无声的恐惧。
就在这时,姜瑞松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柳氏,语气骤然阴冷:“昨日我给了夫人一条新规矩。从今往后,若没有我的允许......”
他俯身凑近柳氏的耳畔,声音轻柔却残忍:“她敢与你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丈夫的舌头,一寸一寸地割下来。”
柳氏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拼命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李政道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夫妻已经彻底沦为这个恶魔掌中的玩物,连最基本的交流都被剥夺了。
此刻,坐在餐桌前,李政道看着妻子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一股混杂着绝望与屈辱的怒火在胸中闷烧。他误会了妻子的沉默,以为那是屈服与背叛,是觉得跟着他这个窝囊的丈夫没有出路,转而向那个恶魔低头了。这种想法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只觉得活着毫无意义义,像一具行尸走肉,连最亲近的妻子都似乎离他而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叩门声,还有一个粗犷的嗓音:“李兄!在家吗?我是张桥!”
是他在京畿大营任哨长的好友!张桥性子豪爽,武艺不俗,与他私交甚笃。
李政道猛地起身,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屈辱让他心生幻想,或许张桥能制住姜瑞松......
然而他的想法戛然而止。
姜瑞松不知何时已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柳氏的脖颈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似随意,却让柳氏瞬间绷直了身子,脸上血色尽褪,连呼吸都停滞了。
姜瑞松看向李政道,眼神中甚至带着嘲讽,仿佛在说:去开门试试。看看是你打开门的速度快,还是我捏碎她脖子的速度快。
院门外,张桥的敲门声愈发急促:“李兄?不在家吗?”
那一声声叩门,像是重锤般敲在李政道的心上。他看看近在咫尺的院门,又看向在恶魔手下瑟瑟发抖、命悬一线的妻子,最终颓然坐回椅子上,用尽全身力气对外喊道:“我......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改日再会!”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带着几分困惑和失望。
姜瑞松满意地收回手,指尖在柳氏苍白的脖颈上轻轻划过,转身步入内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游戏。
柳氏顿时瘫软在地,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李政道呆坐在原地,浑身冰凉,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他终于明白,这个家早已成为姜瑞松精心打造的囚笼,而他,连向外呼救的勇气都被彻底剥夺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暮色如墨般渲染开来。李政道如游魂般在宅中踱步,每一步都踏在回忆与现实的裂缝间。他走到书房,想找本书静心,却发现书架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几本他珍藏的古书不翼而飞。他走到庭院,想透透气,却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如芒在背。
他试探着靠近坐在窗边的柳氏,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背,柳氏就如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手,惊恐地向后蜷缩,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带着哭腔的呜咽,拼命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仿佛在说:“别过来!别害我!别害你!”
李政道的手僵在半空中,心沉到了谷底。那不仅仅是恐惧,那是一种被彻底摧毁信任和依赖的绝望。他默默地收回手,退开了。夫妻之间,最后一点依靠和温暖,也被姜瑞松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了。
夜色渐深,李府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李政道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像是低语,又像是啜泣,间或夹杂着令人不安的窸窣声。他竖起耳朵,却又听不真切。那些声音像毒虫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想象着那个恶魔在对妻子做什么,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无力感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这是他的家,他的妻子,可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听着妻子被他人凌辱,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几乎要将他逼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还有什么比这更屈辱的事?
他猛地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那可怕的声音,但那些想象出来的画面却更加清晰地在脑海中翻腾。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的血珠染红了被褥。可是身体的疼痛,如何比得上此刻心中的煎熬?
当隔壁的动静终于平息,夜色重归凝固般的寂静时,李政道缓缓滑坐在地,冷汗早已浸透衣衫。在这一片死寂中,他似乎听到姜瑞松在隔壁房间低沉的自语:
“真是有趣。”
这一夜,李政道睁着眼睛直到天明。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却带不来丝毫希望。他知道,自己的一生,或许连同妻子的命运,已经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而那个名为姜瑞松的恶魔,就是这黑暗的主宰。他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室内时,李政道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了人声,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的轱辘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可是在这扇窗后,却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世界。
他回头看向从姜瑞松房间走出的妻子,眼睛空洞无神,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李政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痛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