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41章 秘密
四月初八,京城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沉沉地压在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的头顶,吝啬地不透一丝阳光。风也是冷的,带着暮春不该有的寒意,卷起刑场——西市口地面上的尘土和零碎纸屑,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肃杀。

西市口历来是处决人犯之地,今日更是人山人海。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名满天下的姜家,今日满门问斩,罪名是——谋逆大罪。人群躁动不安,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起伏。有纯粹看热闹的,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脸上带着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奇异表情;有曾经受过姜家恩惠的平民,面露不忍,低声叹息,却又不敢多言;也有各路势力的眼线,隐在人群中,冷静地观察着一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隐隐的、仿佛从地底渗出的血腥预感。

时间倒回三天前的清晨,太和殿内,百官肃立,气氛凝重。

新任大理寺卿李汤手持笏板,躬身出列,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启奏陛下,经臣连日审讯查证,姜九鹤及其家族,私藏甲胄一百三十副、强弓劲弩五十张、制式兵刃二百余柄,并于京郊暗置马场,蓄养战马数十匹。其族中子弟,广纳江湖亡命,私练兵马,其心叵测,证据确凿,实属谋逆大罪!”

他侃侃而谈,将一桩桩“铁证”罗列得清清楚楚,细节详实,仿佛亲眼所见。然而,关于指使姜九鹤行刺首辅的真正主谋——大皇子戎乐,他却像是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半个字也未曾提及。

龙椅之上,年轻的昭历帝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待到李汤奏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李爱卿,依你之见,此案……仅是姜家自家所为?背后并无他人指使?”

此言一出,列班中站在前排的大皇子戎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宽大朝服下的双腿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李汤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回陛下,据现有证据,此案确系姜家狼子野心,意图不轨,乃其家族独立行为,臣……未发现与其他朝臣有所牵连。”他刻意在“独立”上加重了语气。

戎乐闻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木,偷偷吁出一口浊气。

昭历帝的目光在大殿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李汤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哦?既是姜家自己取死,那便好。李爱卿办案神速,辛苦了。既已证据确凿,那便……结案吧。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核定,择日问斩。”

“臣,遵旨!”李汤深深叩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四月初六,朝会之上,议题集中在由谁担任姜家案的监斩官。毕竟是一次性处决数十人的大案,监斩官的人选需格外慎重。

群臣议论纷纷,各有推荐人选,多是刑部或大理寺的官员,或是军中宿将。

然而,端坐于龙椅上的昭历帝,在听完众人的议论后,却轻轻摆了摆手,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卿所荐,皆有道理。”昭历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威严,“不过,朕倒觉得,此次监斩,或可另择人选。”他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礼部尚书,苏知仪。”

满殿哗然!

苏知仪?那个凭着先皇几分赏识,以女子之身破格跻身六部尚书的苏知仪?让她来监斩姜家四十八口?况且,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女子监斩的先例!这……这成何体统!

就连一向沉稳的袁士基,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不解圣意何在。

昭历帝似乎很满意众人惊愕的反应,他淡淡解释道:“苏卿沉稳干练,堪当此任。由她监斩谋逆之臣,正可彰显朝廷法纪之严明,不拘一格!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几位面露不忿的老臣,“朕也想看看,我朝的女子,是否真有不让须眉之胆魄。这世间诸多'从未有之',未必就不能破例。”

最后一句,带着清晰的敲打意味。所有人都明白,陛下此举,意在告诉满朝文武,皇权之下,无不可破之常规。

圣意已决,无人再敢反驳。只是退朝时,众人看向那位面色平静、出列领旨的年轻女官苏知仪的目光,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担忧、不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

四月初七,姜家主仆共计四十八人,将于明日悉数问斩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恐惧与好奇如同瘟疫般蔓延。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此事。

“姜家?京都第一的姜家?怎么可能谋反?”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私藏那么多铠甲兵器,想干什么?”

“四十八口啊……连下人都不放过,这……这也太……”

“唉,听说姜九鹤为人侠义,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

“嘘!慎言!不想活了?”

各种流言蜚语,猜测质疑,在官方盖棺定论的“谋逆”罪名下,最终都化作了对皇权的敬畏和对即将到来的血腥场面的病态期待。

消息也通过市井,传到了隐匿在李家的姜瑞松耳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找个角落,偷偷擦拭着手中的剑,剑身寒光流转,映照出他冰冷如亘古不化寒冰的眼神。

直到夜深人静,他才缓缓起身,取出一块素白如雪、触手冰凉的白布,悄无声息地走入李政道的卧房。

李政道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寒意惊醒,睁眼便看见姜瑞松立在床边,手中白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还来不及惊呼,姜瑞松已迅如鬼魅般出手,用白布死死勒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咽喉。李政道拼命挣扎,却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只见寒光一闪,剧痛袭来,他的舌头已被割去,鲜血汩汩涌出,将白布染得猩红。

这时柳氏听到动静,衣衫不整地冲进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救——”她刚喊出一个字,姜瑞松反手一掌将她击晕在地。不过瞬息之间,夫妻二人都被用那染血的白布牢牢捆住,如同待宰的羔羊。

四月八日,清晨。

袁府之内,一片压抑的宁静。

老仆梁森穿着一身浆洗得发旧的干净衣服,颤颤巍巍地站在庭院的廊下,望着铅灰色的天空,老泪纵横。他身形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若非首辅袁士基力保,将他从姜家“借”出,此刻他早已是待死囚徒中的一员。

“首辅大人大恩……老奴,老奴……”梁森看到袁士基走出来,想要跪下磕头,却被袁士基抬手阻止了。

“不必多礼了。”袁士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走到梁森身边,与他一同望着晦暗的天空,“今日之后,京都再无姜家了。”

梁森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泪,哽咽道:“首辅大人……姜家……三十七人。那尚在襁褓中的小少爷姜玉行,还未正式登记入册……还有……二公子逃脱,其他人,全部……”

袁士基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回到了姜九鹤在他面前,燃尽生命最后火焰的时刻。

那夜,姜九鹤行刺失败,身受重伤,倒在袁府庭院。

月光凄冷,映照着斑驳的血迹。姜九鹤倚坐在假山石旁,面色如金纸,气息微弱如游丝。但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他将玄门功法催谷到极致,燃烧自身最后精血生命,强行吊住一口气的回光返照。

他看到袁士基屏退左右,独自走过来,艰难地扯动嘴角,声音嘶哑而微弱,却异常清晰:

“袁……袁阁老……”

袁士基驻足,沉默地看着他。

姜九鹤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姜某……今日事败,难逃一死……此乃咎由自取,无怨无悔……但,姜某恳请阁老……念在你我往日……并无私怨……保全我姜家满门……一人做事一人当……刺杀之事,皆我一人之过……与家人无干……”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沫,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袁士基:“作为……报答……姜某……愿以几个秘密相告……”

“第一个……”他喘息着,继续说道,“派我来……杀您的……是大皇子,戎乐……他许我……事成之后,保我姜家三代富贵……但,阁老可知……早在半年前……就曾有神秘人……找到我……问我,是否愿意……出手除掉您……许以的重金……远超戎乐所许……甚至……比我一整个姜家的家产……还要多……”

姜九鹤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与恐惧交织的神色:“我当时……心中恐慌……未敢立即答应……却也不敢声张,只能暗中调查……几经波折,耗费无数心力……最终……最终让我查到……那神秘人……竟然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

袁士基一直平静听着,直到此刻,他的瞳孔才猛地收缩!半年前?那时太子戎明还时常向他请教治国方略,态度恭谨如昔!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戎乐想除掉自己,是党争,是政敌,虽手段狠辣,却也在情理之中。可太子!自己倾注心血扶持的学生,朝堂上最坚定的盟友,为何要在半年前就起了杀心?

然而,姜九鹤的话还未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第……第二个秘密……三个月前……先皇尚在时……曾有一位内侍公公……深夜密访我府……未留任何凭证……只带来一句……先皇密令……说若他身故,便令我寻机将您除掉!还说事成之后,会赐我姜家子弟高官厚禄……”

说到这里,姜九鹤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袁阁老想必知道……天机老人曾为我姜家批命,说三代之内必出将相……我本以为这是姜家一步登天的机会,既能应验预言,又能光耀门楣……没想到,这竟是送我姜家上绝路的催命符……”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袁士基的脑海中炸响!这一刻,这位被先皇破格提拔、委以重任,甚至让其弟袁世平执掌兵权的首辅大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震惊!比听到太子要杀他时,更甚百倍!先皇!那个对袁家看似无比信任,让他们兄弟一个位居首辅、一个官拜大将军的先皇!竟然在背后,布下了如此绝命的杀局?!

为什么!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这朝堂,这天下,这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君臣之道,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陌生而狰狞,仿佛一张噬人的巨口。

姜九鹤说完这最后一段话,仿佛油尽灯枯,眼中那奇异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只是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映照着惨淡的月光。

回忆的浪潮退去,袁士基依然站在廊下,脸色苍白。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

“我失信于姜九鹤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力与愧疚,“我未能保全他的家族……皇命难违,大势所趋……我所能做的,就只是尽力保住那一丝血脉了。”

他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平静,只是在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无人能知的惊涛骇浪。两个秘密,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深深扎入他的心中。

“走吧,梁森。”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姜家的老仆说道,声音低沉而肃穆,“随我……去送送姜家。”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袁府大门,融入了那涌向西市口的人潮之中。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仿佛也在为这即将发生的惨剧而默哀。刑场的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呜咽与人群更加躁动的声浪,行刑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