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巳时三刻,西市口刑场。
监斩台上,苏知仪端坐在主位,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本是礼部尚书,平日里处理的是典章礼仪、科举文书,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坐在监斩官的位置上?纤纤玉指在宽大的袖中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维持着朝廷二品大员的威仪。
台下人山人海,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目光,有好奇,有质疑,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她清楚地听见人群中传来的议论:
“女子监斩?真是闻所未闻!”
“苏尚书一个文弱女子,待会儿见了血,怕不是要当场晕过去?”
“陛下此举,莫非是要羞辱姜家?”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这是陛下的旨意,是皇命,她不能退缩,更不能失态。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刑场上那四十八个跪着的身影,看到他们背上插着的斩标在风中摇曳,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
不远处,临街的一家客栈二楼,窗户虚掩着,只留下一道寸宽的缝隙。
姜瑞松站在窗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刑场。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寒冰。
房间内,景象骇人。李政道被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捆绑着,四肢被拉开,用麻绳牢牢固定在房梁上,整个人悬在半空,果真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他嘴里塞着一团白布,那白布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昨夜被割去的舌头还在隐隐作痛,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在下方的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深色。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上已经插着三根明晃晃的钢针——一根在肩胛,一根在小腹,还有一根深深没入大腿。每一处伤口都在渗血,将他原本青色的寝衣染得斑驳陆离。他意识模糊,只有偶尔因为剧痛而引发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在他对面,柳氏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绳索勒得极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让她动弹不得。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中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亵衣,显然是昨夜仓促间被拖拽出来,连外衫都来不及穿。
“呜…呜…”柳氏看着悬在半空、奄奄一息的丈夫,发出压抑的悲鸣,泪水早已流干。
这时,刑场方向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一名刑部主事手持罪状,朗声宣读:
“犯人姜九鹤,世受皇恩,不思报效,竟私藏甲胄,暗蓄死士,勾结江湖,图谋不轨!其罪滔天,人神共愤!依《大炎律》,谋逆者,满门抄斩,诛连三族!今奉圣谕,将姜氏一门四十八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客栈房间内。
姜瑞松嗤笑一声,目光掠过刑场上跪着的第一排犯人,开始如数家珍般点评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一群陌生人:
“看,最左边那个,是我大伯姜九鹏。”他歪了歪头,“这人啊,没啥真本事,就喜欢仗着姜家的名头在外头欺男霸女,死有余辜。”
他的目光移到下一个:“哦,这是我三叔姜九枭。他倒是有点功夫,可惜,太好色,勾搭过的良家妇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忽然轻笑一声,“嘿,这一点,倒是挺对我胃口。”
“旁边那个,是我四叔姜九鸿。”姜瑞松的语气稍微淡了点,“老实本分,也不爱占人便宜,就是有点…迂腐。”
他的自言自语,清晰地钻进柳氏的耳朵里,让她不寒而栗。
当他的目光落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上时,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难得地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是…我奶奶。她后半辈子,每天都在佛堂里,念叨着我那早死的爷爷…”
一瞬间,姜瑞松仿佛回到了童年。那个严厉又不失慈爱的祖父姜云,手把手教他扎马步,教他认字读书,告诉他姜家的祖训…“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些画面一闪而过,随即被眼前刑场的景象碾得粉碎。
“哼,真有趣。”姜瑞松猛地摇头,驱散那些无用的回忆,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疯狂,“我们姜家是有罪,罪在刺杀首辅!可你知道吗?”他猛地转向柳氏,声音陡然拔高,“这主谋,就有他狗皇帝的一份!他现在倒好,给我们扣上个谋反的帽子!”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谋反?哈哈哈,好一个谋反!我们姜家世代与人为善,我爹被称为‘京都第一侠’!我们谋哪门子反!不过是他们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道寒光闪过!
“嗖!”
一根三寸长的钢针破空而去,精准地刺入李政道另一侧完好的肩胛!
“唔——!”李政道身体剧烈一颤,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呜咽,那声音像是从被碾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含混着血沫,令人毛骨悚然。他悬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带动着绳索微微晃动。
柳氏看得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身体在椅子上疯狂扭动,想要挣脱束缚,哪怕只是靠近丈夫一寸。
姜瑞松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挣扎,缓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用近乎温柔的语气说道:“心疼了?你要是愿意…愿意后半辈子只服侍我一人,做我身边最听话的一条狗,我现在就给你松绑,如何?”
柳氏猛地抬起头,眼中喷射出刻骨的仇恨和屈辱,如果目光能杀人,姜瑞松早已被她千刀万剐。
“呵…”姜瑞松对她的怒视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抬手又是迅疾如电的一甩!
“噗!”
第二根钢针,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接扎穿了李政道的右侧肾脏!
“呃啊——!”这一次,李政道发出的声音更加凄厉模糊,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一大片衣襟。他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了一下,随后无力地垂落,只剩下细微的抽搐。
柳氏的挣扎达到了顶点,椅子被她带得嘎吱作响,手腕脚踝因为奋力挣扎而被粗糙的绳索磨破,渗出血丝。她死死盯着丈夫,眼泪混合着绝望无声滑落。
就在这时,刑场方向传来监斩官苏知仪强自镇定、却依旧带着一丝颤音的高喝:
“行刑——!”
八名膀大腰圆、赤裸着上身的刽子手,同时踏前一步,举起手中雪亮的鬼头刀。
阳光下,刀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啊——!”刑场周围的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许多妇人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
手起刀落!
八道血光冲天而起!
八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不甘或是茫然的表情。无头的尸身向前扑倒,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断口处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刑台。浓烈的血腥气即使在客栈房间里,似乎也能隐约闻到。
几乎是同时!
“嗖!”
姜瑞松手指轻弹,第三根钢针带着他冰冷的怒意,精准地没入李政道的腹部!
“呜…!”李政道已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断续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一阵阵地痉挛。
柳氏看着丈夫惨不忍睹的模样,又透过窗户缝隙看到刑场上那八具喷血的尸体,精神几乎要崩溃。她看着姜瑞松,眼中充满了哀求。
姜瑞松装出一副心疼的表情,手指轻轻拂过柳氏被泪水浸湿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我的小狗狗,别这样看着我,我心软。你只要说…说你愿意以后都听我的话,心甘情愿地照顾我一辈子,再也不离开我…我就停下,好不好?”
柳氏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屈辱的泪水奔涌而出。她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丈夫,看着窗外那人间地狱般的刑场,最后的一丝坚持正在土崩瓦解。
刑场上,苏知仪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脸色惨白如纸。她紧紧握着惊堂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不敢看那血腥的场面,只能将目光放空,盯着远处那家客栈的窗户,心里默默祈祷这一切尽快结束。台下百姓的惊呼、哭泣、议论,如同魔音灌耳,让她头晕目眩。
“第二队!行刑——!”刑部主事的声音再次响起,替几乎失语的苏知仪下达了命令。
又是八把鬼头刀举起!
又是八道血光!
又是八颗人头落地!
血腥味更加浓郁,甚至引来了几只乌鸦在刑场上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啼叫。
“嗖!”
第四根钢针,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李政道的左胸肺部!
“嗬…嗬嗬…”李政道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困难,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嘶鸣。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紫,眼睛开始翻白。
“不…不…”柳氏在心里疯狂呐喊,她看到丈夫的瞳孔开始涣散。
姜瑞松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尤其是在柳氏面前摧毁她的一切。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剩余的钢针,看着柳氏在绝望中挣扎。
杀戮在继续。
每一次刑场上的“行刑”令下,每一次鬼头刀的挥落,都伴随着客栈房间内一根夺命钢针的射出。
第五针,穿透了李政道的右上臂,臂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第六针,钉入了他的左侧大腿根部,让他残存的下肢也失去了知觉。
第七针,第八针…李政道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全身上下布满了明晃晃的钢针,像一只可怖的刺猬。他的抽搐越来越微弱,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柳氏的心,也随着每一针的落下,被凌迟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挣扎从剧烈到无力,眼神从仇恨到绝望,再到一片死寂的空洞。丈夫的惨状,姜瑞松的恶魔行径,窗外姜家族人不断被屠戮的景象…这一切彻底碾碎了她的意志。
当刑场上,刽子手走向最后一批姜家仆役,其中甚至有几个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时,当姜瑞松手中只剩下最后两根钢针时,柳氏终于彻底崩溃了。
“最后一队!行刑——!”刑部主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柳氏猛地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姜瑞松脚下,不顾一切地用被反绑的双手勉强支撑着身体,像狗一样蜷缩着。她抬起满是泪痕和灰尘的脸,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然后,她竟然真的模仿着狗的叫声:
“汪…汪汪…呜…”
她一边叫,一边用额头磕碰着姜瑞松的靴子,眼中满是乞求。
姜瑞松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加猖狂得意的大笑,那笑声在血腥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好!好一条听话的母狗!”他俯视着脚下卑微如尘土的柳氏,又看了一眼窗外刑场上最后八颗滚落的人头,脸上露出残忍的满足。
“你们这些人,真可恨!”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骤然变得阴狠,“我姜家三十五口人,被活活砍死,你不心疼。李政道这条朝廷的走狗,不过是挨了几针,你就心疼成这样?这天下做官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死不足惜!”
他脸上带着扭曲的笑意,抬手,甩出了最后两根钢针!
动作快如闪电!
“嗖!嗖!”
两根钢针,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一左一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李政道大睁着的双眼!
“噗嗤!”
轻微的爆裂声响起。
李政道最后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闷哼,身体最后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两行血泪,混合着眼球组织的浑浊液体,从他被钢针贯穿的眼眶中缓缓流下,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柳氏呆呆地看着丈夫彻底失去生息的尸体,看着他那双被钢针钉穿的、死不瞑目的眼睛,她的动作僵住了,连学狗叫都忘了。极致的悲愤、屈辱、痛苦和绝望,像海啸一样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仿佛灵魂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房间里,只剩下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窗外,刑场的喧嚣似乎也渐渐远去。
四十八具无头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西市口的刑台上,血流成河。
而客栈的房间里,也增添了一具以最惨烈方式死去的尸体,和一个灵魂已然死去的女人。
姜瑞松惨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推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