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春,大将军府邸的演武场内,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着微风簌簌飘落,铺陈在青石板地上,宛如一层柔软的花毯。然而,这片恬静的春色,却被场中两道纵横交错的身影所打破。
“铿!”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打破了庭院午后的宁静。气浪以交击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卷起满地落花,形成一道短暂的、绚烂而凌厉的漩涡。
交手的二人,正是当朝大将军袁世平,和他的独子袁叶武。
袁世平膀大腰圆,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巨塔,自有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煞气。
他手中握着一柄巨剑——这剑并无锋刃,剑身黝黑,似是用某种陨铁整体锻造,剑身比寻常人的手掌还要宽厚,长度几乎与袁叶武的身高相仿。
剑曰天阙,跟随袁世平征战多年,饮血无数,其重量骇人听闻,寻常壮汉莫说挥动,便是想抬离地面都极为困难。
然而在袁世平手中,这柄巨剑却仿佛活了过来,或劈、或扫、或砸、或崩,每一击都带着摧山撼岳般的磅礴巨力,招式大开大阖,充满了军中武技的简洁与霸道。剑风呼啸,卷起的不仅仅是花瓣,更是地上的尘土,气势迫人。
与父亲那力撼千钧的威势截然不同,袁叶武的身法剑招,走的是另一个极端。身形挺拔如松,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盈灵动。
他手中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明亮如一泓秋水,舞动间剑光吞吐,宛若灵蛇,又似流光。他并不与父亲那柄巨剑硬碰硬,而是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时而如柳絮随风,在间不容发之际贴着巨剑的剑风飘开;时而如雨燕穿林,手中长剑循着巨剑力量的缝隙疾刺而入,剑尖颤动,洒下点点寒星,直指袁世平周身要害。
一重一轻,一拙一巧,两道身影在演武场中往复交错,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却又奇异和谐的画卷。
“轰!”
袁世平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巨剑带着呜咽般的风声,拦腰斩来。这一剑范围极大,看似避无可避。然而袁叶武却是不退反进,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体竟如同失去了重量般,顺着巨剑带起的劲风飘然而起,在空中一个优雅的翻身,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剑尖直点袁世平持剑的手腕。
“来得好!”袁世平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持剑的右臂肌肉猛然贲张,巨剑去势不止,左手却快如闪电般探出,中指与食指并拢,精准无误地在那刺来的剑尖侧面一弹!
“叮——!”
一声清越悠长的脆响。袁叶武只觉得一股凝练如针的巨力从剑身传来,整条手臂都是一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借势向后飘飞丈余,方才卸去这股力道,稳稳落地,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满是兴奋之色。
袁世平没有追击,他将那柄骇人的巨剑随手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巨剑的剑尖轻易地没入了坚硬的青石板中。他看着微微喘息的儿子,那张平日里在朝堂之上、军营之中永远冷峻如铁的面庞,此刻却冰消雪融,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温和与赞许。
“不错,不错!”袁世平的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欣慰,“身法更显灵动,出剑的时机也把握得更准了。尤其是最后那一记‘随风柳’,借力化力,已得其中三昧。叶武,你的剑法,又精进了不少。”
袁叶武收剑而立,额角虽有细汗,气息却依旧匀长。他闻言,嘴角扬起一抹年轻人特有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笑容,用袖子擦了擦汗,朗声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嘛!”
这句带着些许俏皮话意味的奉承,让袁世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容微敛,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许,问道:
“剑法是外功,练到极处,固然能成为一代剑术大家。但真正的武道巅峰,在于内外兼修。叶武,你的外功天赋极佳,为父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只是……关于内功心法,你考虑得如何了?还是不愿意静下心来,学我的‘天罡心法’吗?”
“天罡心法”,乃是袁世平仗之横行沙场、罕逢敌手的根本。此心法属“天门”,专修真气,讲究纳天地灵气入体,炼化为至阳至刚、沛然莫御的先天罡气。
修炼此心法者,真气雄浑无比,如大江大河,滔滔不绝,配合他那一身神力与重兵器,在万军丛中冲杀,犹如战神临世。不知有多少武将、武者,对这门顶尖的天门心法梦寐以求。
然而,袁叶武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愿意。爹,您的路是您的路,走您走过的路,就算走到了尽头,看到的也不过是您看过的风景,那多没意思。”
这话若是被外人听去,只怕要惊掉下巴,暗骂此子不识好歹。但袁世平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怔,随即仰头爆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好!好小子!有骨气!有志气!像我袁家的种!”
笑声在庭院中回荡,震得海棠树枝叶轻颤。笑毕,袁世平看着眼前眉眼间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不羁与洒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从怀中取出了一本略显古旧、以深蓝色封皮包裹的书册,书页边缘已有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喏,拿着。”袁世平将书册递了过去。
袁叶武好奇地接过,只见封皮上以遒劲的笔力写着四个字——《青云心法》。他抬头看向父亲,眼中带着询问。
“这是前些时日,查抄姜……姜家的时候,”袁世平提到“姜家”时,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从他们家藏书阁的暗格里发现的。这《青云心法》乃是前朝玄门大派‘青云山’的镇派绝学之一,虽非其核心秘传,但亦是正宗玄门路数,颇为玄妙。我看过,其理念与你轻盈灵动的路子颇为相合。你既然不愿学我的‘天罡’,若是感兴趣,这玄门心法,或许可以拿来参详参详。”
“呦呵!不错嘛老爹!抄家还能抄出这等好东西?”袁叶武嘿嘿笑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随手翻开了书页。只见里面不仅有心法口诀,还配有人体经络运行图,注解详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飘逸出尘之气。
他快速浏览了几页,眼中确实闪过一抹亮色,这心法描述的神妙,确实令他心动。玄门心法,主攻强化身体特定部位与潜能,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力量或感知,正合他这种追求极致技巧与瞬间决胜的战斗风格。
然而,出乎袁世平的意料,袁叶武只是翻看了不到十页,便“啪”的一声合上了书册,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神情变得异常认真,双手将书册递还了回来。
“怎么?”袁世平愣住了,眉头微蹙,“这《青云心法》虽比不得最顶尖的那几部,但亦是不可多得的玄门秘典,于你大有裨益。你方才不是还说不错?”
“心法是很好,”袁叶武点了点头,随即又坚决地摇了摇头,“但,我不想学。”
袁世平这下真的不解了,他耐着性子分析道:“天门、玄门,这两条路,一条重气,一条重技,皆是通天大道,你为何都拒之门外?莫非……你想学那‘地门’心法,走锻体之路?”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儿子匀称而略显单薄的身形,摇了摇头,“地门心法主锻体,将肉身当作神兵利器来锤炼,练到高深境界,可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但你的体质天生轻盈,筋骨并非走刚猛路子的最佳材料,强行修炼,事倍功半,并非上选。”
袁叶武依旧摇头。
袁世平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个更不好的猜想浮上心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的火气:“啊?天门、玄门、地门你都不选,莫非……你真想学那‘黄门’,去做一个倚仗外物、装神弄鬼的术士不成?!”
在这个武道为尊的世界,虽然“黄门”心法凭借炼丹、御物、符箓、术法等手段,亦能拥有诡奇莫测之能,但在许多正统武者,尤其是像袁世平这般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军中大将看来,终究是落了下乘,是旁门左道,非丈夫所为。
“哎呀!爹!”袁叶武见父亲似乎真要动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知道不能再绕圈子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迎上父亲带着责备与不解的视线,声音清晰而坚定,“跟您直说了吧!不是哪一门、哪一派的问题!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不想,永远活在您的庇护下成长!”
他怔怔地看着儿子,似乎一时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