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叶武不再站立，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随意地向后一倒，直接躺在了满是落花的青石板上。他左手枕在脑后，右臂抬起，手掌张开，伸向那片被海棠花枝切割得斑驳陆离的蔚蓝天空，目光透过指缝，追逐着流云，声音带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沉静与疏朗：
“我从生下来，您就是天下少有的强者。在我的记忆里，您就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富贵荣华，权势地位，甚至是这些常人梦寐以求的顶级武学功法……对别人来说千难万难的事情，对我而言，似乎只要开口，您就能轻易为我取来。可是，爹……”
他顿了顿，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侧过头，看向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如山岳，眼神却已然变得复杂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您儿子这辈子吧，没别的，就是骨子里有点倔。我不想永远活在你的光环之下，不想我袁叶武的名字，永远只是‘袁世平之子’的附庸。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去闯，去拼，去见识这广阔天地，去找到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路，创出我袁叶武自己的一片天来！”
他坐起身，拍了拍身边的尘土，继续说道：“您教我的外功剑法，我已经学会了，并且会继续精进。但这内功心法，不同。外功是‘术’，是技巧，是杀敌制胜的手段；而心法，是‘道’，是一个武者的根基，是决定他未来能走多远、攀多高的内在核心。这门内的‘道’，我想……由我自己来选择，由我自己去寻觅，由我自己，一砖一瓦地构筑。”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地敲在袁世平的心上。他看着儿子那年轻而执拗的脸庞，看着他那双清澈眼眸中燃烧着的、名为“独立”的火焰，心中百感交集。有震惊，有不解，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骄傲！
这就是他袁世平的儿子！不是温室里需要精心呵护的花朵，而是渴望搏击长空的雄鹰！
他沉默了片刻，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叶武，你的志向，为父明白了。但是，武道艰难，心法修炼更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经脉尽毁。有为父在旁护持，为你筛选最适合、最稳妥的心法，为你讲解关隘，为你护法，岂非更能事半功倍？况且，人身奥妙，体内有阴阳二气，循行五脏六腑，对应五行变化，理论上可容纳七种不同属性的心法而不致冲突，形成互补。我并没有强迫你所有的内功根基都听我的，只是……只是在最初的根基上，在我的帮助下，再学一门，打下最牢固的基础，这也不行吗？”
袁叶武闻言，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揭穿道：“得了吧，老爹！这话您都说了三回了！当初教我乾元心法的时候，您就说‘只此一次，打下基础就好’；后来看我身法好，又想让我学那部增强耐力的磐石诀，您也说‘就这一次，补足短板’……每次都是最后一次！”
他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通用心法，是武道启蒙，是调和体内阴阳五行之气的根本，这个我听您的，已经练了。但剩下的路，真的，让我自己来吧。是好是坏，是坎坷是坦途，我都想自己走一遭。”
话已至此，袁世平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他看着儿子那坚决的神情，心中那点因为被拒绝而升起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这暮春阳光般暖融融的欣慰与自豪。
他走上前，不是以大将军的身份，而是纯粹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袁叶武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好！好！我儿有此志气，为父……甚慰！”
他仰头望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随之吐出。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沉重：“为父……很快就要离京了。”
袁叶武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凝固：“又要走？这次是哪里？”
“西境，赤水河。”袁世平目光投向西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冰蜀国近来频频犯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陛下已下旨，命我率军出征，将他们赶回赤水河对岸去。”
袁叶武闻言，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带着不满与不解：“爹，您都是大将军了，统领全国兵马，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就完了？怎么还要亲自上阵？朝中难道就无人可用了么？”
袁世平转过头，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抹傲然的笑意，那是一种属于军人的、融入骨血里的荣耀与担当：“为将者，受国厚恩，享民奉养，当饮马疆场，以报君国！若能马革裹尸还，那更是军人的荣幸，是最大的幸事！躲在后方，看着儿郎们在前线拼命，那不是我袁世平的风格！”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之力，在庭院中回荡，仿佛连空气都为之肃穆。袁叶武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作伪、炽热如火的战意与荣耀，一时语塞。他明白，这是父亲毕生的信念，是他生命的底色，无可撼动。
父子二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落花依旧无声飘落，时光在静谧中流淌。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情感在两人之间弥漫，有离别在即的不舍，有对前路未卜的担忧，更有血脉相连的羁绊与理解。
良久，袁叶武忽然伸出右拳，举到袁世平面前。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也带着对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崇拜。
“老爹，”他朗声道，“我知道您是天下无敌的大将军！冰蜀那帮蛮子，肯定不是您的对手！咱们定个约定，等您得胜归来，到时候，您儿子我，一定凭自己修炼的本事，堂堂正正向您挑战！让您看看，不靠您的庇护，我袁叶武，能走到哪一步！”
袁世平看着儿子举到面前的拳头，看着他眼中那如同星辰般闪耀的光芒，心中豪情顿生，所有离愁别绪都被这股豪气冲散。他哈哈大笑，声震庭宇，同样伸出他那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拳头，与儿子那年轻却同样坚定的拳头，重重地碰在一起！
“好小子！有志气！为父等着那一天！到时候，可别怪为父手下不留情！”
“谁要您留情了！”袁叶武收回拳头，嘿嘿一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狡黠起来，“不过，老爹，您这突然又要走，还跟我在这儿掏心掏肺说了半天，怕不只是为了鼓励我自立自强吧？是不是……还有什么‘小事’要交代？”
袁世平被儿子说中心事，老脸微微一热，干咳了两声，神色变得有些郑重，甚至还带着一丝罕见的、难以启齿的犹豫：“咳……这个……叶武啊，为父这一去，快则一年，慢则五载。朝中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大伯。我若在京，旁人多少还忌惮几分，可我这一走……”
袁叶武何等聪明，立刻恍然大悟，拖长了声音道：“哦——！我说呢，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又是夸我剑法好，又是鼓励我自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给我安排任务来了是吧？”
“我哪敢给你安排任务？”袁世平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几分近乎“讨好”的笑容，“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嘛！你大伯他……”
“少来这套！”袁叶武打断父亲的话，虽然语气带着嫌弃，但眼神却已然应承了下来，他再次伸出拳头，“行了，咱爷俩也别绕弯子了。约定好了！我，袁叶武，保证在您出征期间，大伯安全无虞，绝不让他受人伤害！您，袁世平，也得保证，把冰蜀那帮不知死活的狗崽子，狠狠地揍一顿，把他们打到赤水河对岸，让他们十年不敢东顾！”
看着儿子那郑重其事却又充满活力的模样，袁世平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再次伸出拳头，与儿子的拳头紧紧相抵，声音沉浑有力，如同立下军令状：
“一定！”
“砰！”
双拳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