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47章 陆家
袁士基并未直接回应苏知仪,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和袁叶武在一旁的石凳上稍坐等待。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他这位侄子的胡闹和一部尚书的抱怨,并未能扰动他内心那潭深水。

袁叶武岂是安分的主?他见大伯不理不睬,又凑近了些,嬉皮笑脸地低声道:“大伯,您这‘自己人’的待遇,就是陪着您在这儿干耗着看您‘手不释卷’啊?那娃娃我可还没见着呢……”

袁士基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从书卷后传来淡淡一句:“要么安静等着,要么现在就出去。”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袁叶武撇撇嘴,知道这老狐狸现在没心情跟他逗闷子,只好悻悻地抱着胳膊,也学着苏知仪的样子,打量起这庭院景致,心里却像猫抓一样好奇。

并未让他们等太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见吏部尚书陆国丰步履匆匆地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眉头紧锁,额角甚至带着细微的汗珠,显然是有着极要紧的事,连官服下摆沾染了尘土都未曾留意。然而,当他踏入小轩,目光扫到坐在一旁的袁叶武和苏知仪时,脚步猛地一顿,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犹豫和顾忌。

袁士基仿佛脑后长眼,依旧看着书,口中却淡然道:“国丰兄来了?坐。无事,都不是外人,但说无妨。”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陆国丰张了张嘴,脸上挣扎之色更浓,他快步走到石桌旁,并未坐下,而是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对袁士基道:“首辅,此事……关系重大,颇为微妙。你看……”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袁叶武和苏知仪,意思再明显不过。

袁士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国丰,那眼神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轻轻拂去落在棋盘上的一片竹叶,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说吧,无妨。叶武是我侄儿,苏尚书……今日既然在此,亦是缘分。”

陆国丰熟知袁士基性情,见他如此坚持,且神色间并无玩笑之意,心中虽仍忐忑,但思量再三,还是选择相信这位多年的盟友和上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首辅大人,您……您可曾听闻?皇上……似乎有意要动一动朝中人事。”

袁叶武虽然对朝政兴趣缺缺,但“人事安排”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还是懂的。他立刻意识到接下来的话恐怕涉及核心权力斗争,自己这个“闲杂人等”实在不宜旁听。他很有眼色地站起身,冲着袁士基和陆国丰咧嘴笑了笑,主动往远处的水边踱了几步,表示回避。

苏知仪也立刻起身,准备随袁叶武一同避开。她虽是尚书,但不愿卷入旋涡,尤其是涉及皇权与重臣。

然而,袁士基却开口叫住了她:“苏姑娘。”

苏知仪脚步一顿,回身望来。

袁士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道:“你今日来这里,是命。既然来了,就听着吧。”他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荡开涟漪,“就算……老夫给你上的,最后一课吧。”

“最后一课?”苏知仪愣住了,绝美的容颜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陆国丰也面露惊疑。就连走到水边假装看鱼的袁叶武,耳朵也不自觉地竖了起来,脚步悄无声息地往回挪了半尺。这话语里的沉重意味,与他所认知的、永远智珠在握、风轻云淡的大伯截然不同。

小轩内的气氛,因袁士基这一句话,骤然变得凝滞。

陆国丰见袁士基态度坚决,且话已开头,便不再犹豫,继续倾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和一丝委屈:“皇上前日单独召我入宫奏对,问及户部钱粮调度、国库收支,也问了关于内阁增补人选的意见,甚至……还问起了我陆家子弟在各地的任职情况。当时我自问回话谨慎,并无明显纰漏,但皇上……皇上他看似随意,眼神深处却无丝毫暖意,言语间多有试探。我回来后反复思量,总觉得圣心不悦。如今想来,他怕是早已觉得我陆家势力太大,尾大不掉,可能……可能要免去我这户部尚书的位置了。”

苏知仪闻言,面露同情,轻声安慰道:“陆尚书不必过于忧心,陛下或许只是例行询问。即便……即便真有调整,以陆尚书之才,朝廷亦必有倚重之处。”

陆国丰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难过与挫败,他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此刻竟显得有些颓唐:“苏尚书,你不必宽慰我了。这次内阁增补,陛下隔开我这个资历足够的尚书,反而让侍郎徐宁入阁,这本就是一次再明显不过的敲打!唉,其实我陆家树大招风,难免新皇有所提防,只是……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果断,如此迅速!连一点转圜、示弱、表忠心的机会都不给我陆家留啊!”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浓浓的不甘:“想我陆国丰,执掌陆家以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官至户部尚书,位列九卿,陆家也在我手中达到鼎盛。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家族生意……也确实涉猎颇广。可我自问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从无二心!没想到……没想到这巅峰之上的风光,竟如此短暂……”

他絮絮地发着牢骚,诉说着心中的惶恐与不甘。然而,端坐主位的袁士基,却如同老僧入定,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既无同情,也无惊讶,仿佛陆国丰口中那关乎一个顶级门阀兴衰存亡的大事,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不如棋盘上丢失一子来得重要。

苏知仪看着袁士基那平静得过分的脸,心中愈发疑惑,但她并不擅长此等朝堂倾轧的权力游戏,只能顺着方才的思路继续安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极而衰,亦是常理。陆尚书,陛下心意若决,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望您看开些,保重身体要紧。”

陆国丰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部分精气神:“唉,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心有不甘,心有不甘啊!”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沉默弥漫之时,一直假装看风景的袁叶武,却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他大伯身上。他太了解袁士基了。这位大伯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几乎是把他这个侄子当亲儿子一般宠爱和教导,两人亲密无间,远超寻常叔侄。袁叶武敏锐地捕捉到,在陆国丰焦躁陈述、苏知仪无力安慰的整个过程中,袁士基那垂下的眼帘后,眼神并非空洞,而是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于胸的光芒。他心中暗忖:“这老狐狸!陆尚书急得火上房了,他却在这里稳坐钓鱼台。肯定是肚子里早有应对的章程了,偏偏还要端着架子,等着别人来求他。真是……恶趣味!”

苏知仪见袁士基始终不开口,陆国丰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自己也觉得局促,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好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良久,陆国丰终于按捺不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袁士基,声音带着急切甚至是一丝哀求:“阁老!我的袁阁老!您倒是说句话啊!您就真忍心看着我们陆家……”

袁士基仿佛这才被他的声音从某种沉思中唤醒,他抬起眼,脸上居然露出一丝近似顽皮的笑意,与此刻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国丰兄,你今日过来,不是说好要与我对弈一局,手谈怡情的吗?”他指了指桌上的棋盘,“你看,棋子都已备好,我们何不暂且抛开俗务,对弈一局?政事嘛,改日再议不迟。”

陆国丰简直要跳起来,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道:“首辅!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我陆家上下上千口人的前程命运都可能系于此,我哪里还有半分心思下棋啊!我……”

“器量。”袁士基淡淡地打断他,吐出两个字。

陆国丰一愣。

“修养。”袁士基又吐出两个字。

“城府。”第三个词轻轻落下,却像三记重锤,敲在陆国丰心上。

陆国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但巨大的焦虑让他根本无法冷静,他几乎是带着哭腔道:“首辅!这些道理我都懂!可这事关我整个陆家!不止是我个人的前途官位,更是陆家未来数十年的气运!若因我之故,导致家族倾颓,我……我陆国丰就是陆家的罪人啊!我如何担当得起这千古骂名?!”

他越说越激动,在石桌前踱来踱去,而袁士基依旧云淡风轻,甚至重新拿起了那卷书,似乎又要沉浸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陆国丰几乎要绝望之时,袁士基终于再次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国丰,”他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看向焦躁的陆国丰,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你就没想过,皇上为何偏偏在此时,要动你陆家吗?”

陆国丰不假思索地答道:“还能因为什么?无非是外面那些传言,说我陆家‘富可敌国’,‘权倾朝野’,势力如日中天,引起了皇上的忌惮,担心我们尾大不掉,威胁皇权。”

袁士基缓缓摇了摇头:“再想。”

陆国丰蹙眉思忖片刻,试探着说:“莫非……是因为西境战事吃紧,国库耗费巨大,陛下打算……‘杀鸡取卵’,动我陆家,以充军资,并震慑其他豪族?”

袁士基依旧摇头,语气不带丝毫波澜:“再想。”

陆国丰这次沉默了更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显然在飞速思考。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又带着更多的不确定,缓缓说道:“难道……是因为景王(大皇子戎乐)失势后,他那一派的许多人见风使舵,纷纷投诚过来?皇上下为了安置、收买这批人,需要空出一些重要的位置?而我这户部尚书,以及我们陆家子弟占据的诸多要职、肥缺,正好成了他们的目标?陛下是打算用我们陆家,去换取景王旧部的效忠?”

他自觉这个想法已经触及了权力博弈的深层逻辑,说完后,期待地看向袁士基。

然而,袁士基还是摇了摇头,他看着陆国丰,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这几年在朝堂之上,没有白待。但是,国丰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平静无波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藏在鞘中的宝剑,骤然露出一抹寒光,直刺陆国丰心底:

“你如果最终想到的,只能停留在‘太子要空出位置安抚景王旧部’这一层,那说明——”袁士基的声音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你这户部尚书的位置,算是白坐了这么多年。”

陆国丰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怔怔地看着袁士基,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之前的焦虑、不甘、委屈,在此刻尽数化为了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茫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因焦虑而有些佝偻的身体,向着袁士基深深一揖,语气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谦卑:

“国丰愚钝……请……请阁老明示!”

袁士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色苍白的陆国丰,又掠过一脸震惊与不解的苏知仪,最后,甚至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远处竖着耳朵、同样被这转折惊住的袁叶武。

庭院里,竹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屏息凝神。

“太子想动的,从来不是你陆国丰,更不是你那个看似庞大的陆家。”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要动的,是我。”

“而真正要遭殃的,也不会是你陆家。”

袁士基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冷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庭院,看到了那金銮殿上,龙椅之旁,正在酝酿的惊涛骇浪。

“是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