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48章 辞官
“怎么可能?”

没等心乱如麻的陆国丰理清思绪,一旁的苏知仪已失声惊呼。她美眸圆睁,写满了难以置信,“首辅大人,您服侍先皇二十载,兢兢业业,天下皆知!如今炎域国富民强,四海升平,其中少不了您的擘画之功。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不称颂?您更是太子殿下的授业恩师,昔年君臣相得,传为佳话。他...他怎么可能动您?这...这绝无可能!”

袁士基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轻轻摇头,语气如同在阐述天地至理:“看这朝堂棋局,不能只看一子得失。应窥一斑而知全豹,见一叶而知秋。”他的视线转向脸色煞白的陆国丰,声音沉稳,“国丰,太子为何要动我,以你的智慧,应当早已洞若观火。”

陆国丰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他心中早已翻江倒海,那令人胆寒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但在袁士基那仿佛能洞穿肺腑的目光下,他最终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国丰...愚钝。请阁老...明示。”

袁士基不再赘言,今日既然已将帷幕拉开,他便决定将这出戏唱到尽头。他微微整理了一下深蓝色便袍的广袖,虽是一身闲适装扮,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执掌乾坤多年的恢弘气度。

“好,那老夫便说到明处。”字字珠玑,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先皇在位之时,朝中局面,表面看似太子党与皇子党分庭抗礼,实则,是三足鼎立,互为犄角。”

“三足?”苏知仪秀眉紧蹙。

“不错。”袁士基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太子一党,皇子一党,还有...便是我袁党。”他坦然说出这两个字,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平常,“只不过,我袁士基自始至终,心向社稷,忠于储君,故而天下人,包括太子自身,皆下意识以为,我袁党与太子党,本就是一体同枝。”

他目光扫过面露恍然的陆国丰,继续道,语气渐沉:“我袁士基,自吏部尚书到位极人臣,执掌内阁这十一载寒暑,提拔了多少寒门子弟,又罢黜了多少尸位素餐之辈?用了多少经世之才,又...斩了多少祸国蠹虫?”他微微一顿,那平淡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凛冽的杀伐之气,“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州县,若没有足够多的'羽翼',如何能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朝堂之上立足?如何能推行新政,拦得住那些明枪暗箭?”

陆国丰沉重地点了点头,他身为户部尚书,深谙此道,自然明白袁士基所言,字字血泪,皆是现实。一个没有自己势力网络的首辅,无异于无根浮萍。

“然而,福兮祸之所伏。”袁士基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洞察世事的冷峭,“在旁人眼中,我自然是铁杆的太子党。可我任用之人,尤其是那些中下层的干吏,他们的升迁罢黜,其中权衡考量,太子并非全然知晓,也未必尽能理解我的深意。故而,在如今已然君临天下的陛下眼中,我袁士基,对他而言,既是昔日的倚仗,如今的股肱,却也...是他煌煌皇权之下,最不容忽视的潜在威胁!”

他略微停顿,让这番话的千钧之重沉淀在每个人心头,才缓缓道出那残酷的结论:“如今,新皇登基,乾坤已定,羽翼渐丰。他不再需要我这个曾经的'帝师'来保驾护航了。而我,以及我所代表的这股盘根错节的势力,便成了他眼中最大的掣肘,成了他必须亲手剪除的...心头大患!”

一直凝神静听的袁叶武,从这番剖白中清晰地嗅到了急流勇退的意味,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到近前,急声问道:“大伯!即便...即便皇上他对您心存猜忌,意欲动摇袁家。那我父亲呢?皇上若真决心对付袁家,又怎会在此刻授我父亲帅印,令他执掌举国精锐之师?西境素来是我袁家根基所在,难道...难道他就不怕我父亲被逼至绝境,效仿前朝旧事,拥兵自重,甚至...揭竿而起吗?”

“叶武!”袁士基轻斥一声,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无奈笑意,“你这孩子...口无遮拦的毛病几时能改?”他摇了摇头,耐心剖析道:“这正是当今皇上最为难,亦是帝王心术的体现。你父亲袁世平,乃百年难遇的帅才,勇冠三军,用兵如神。皇上志在开疆拓土,成就千秋霸业,就必须依仗你父亲的武力,离不开这柄悬于四夷头顶的利剑。”

他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西境黄沙与深宫朱墙:“所以,他既要不动声色地削弱袁家在朝堂、在地方的影响力,却又不得不暂时倚重你父亲这军中柱石。这才有了明升暗降,有了看似恩宠实则分权的举措。一边慢慢地抽丝剥茧,一边又不得不将最重要的兵权暂时交付。这一拉一扯,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假以时日,待袁家在朝中的根基被逐一拔除,实权派尽数凋零,剩下一个孤悬边境的大将军,便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

陆国丰一直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此刻,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脸上带着羞愧与决绝交织的复杂神情,低声道:“其实...首辅,我今日贸然前来,除了心中惶恐求助,也...也是存了这点私心,担忧...怕我陆家...会受您牵连,遭致池鱼之殃...”

袁士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陆兄啊陆兄,袁某这些年来待你如何,自问可谓推心置腹,肝胆相照。你我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你今日这般试探,这般犹豫,着实...让袁某心寒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真实的痛惜与失望:“你我二人相交莫逆,乃是朝野皆知的事实。陛下启用景王旧部,根本目的,在于制衡我;他意欲削弱你陆家,剪除你的羽翼,本质上,也是为了斩断我这个所谓'袁党'魁首的臂膀。我们早已是同舟之人,风浪来时,岂有独善其身之理?”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超然,如同在点评一局与己无关的棋:“只不过,咱们这位雄心勃勃的年轻皇上,小看了我袁士基。”

陆国丰被袁士基一语道破心中小九九,脸上顿时血色尽褪,羞愧难当,连连拱手作揖,声音发颤:“国丰糊涂!国丰该死!首辅洞若观火,我...我实在是...”

袁士基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异常明朗、洒脱的笑容。

他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回荡在小轩之内:

“袁某自踏入这宦海浮沉以来,数十载春秋,所为每一事,所行每一步,上,为解君父之忧烦,下,为救黎民于倒悬。结党以营私,非我所愿;揽权而自重,更非我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色各异的陆国丰、苏知仪,最后定格在神色复杂的袁叶武身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袁士基,心中所念,唯有江山社稷之永固,天下苍生之安乐。”

“我,心中无党,麾下无朋!”

“无党无朋...”陆国丰喃喃重复,脸上露出无比震撼与惭愧的神情,他深深躬身,几乎垂到地面,“阁老一片冰心,赤诚可鉴日月,胸怀天下,国丰...汗颜无地...”

袁士基淡然摆手,示意这些虚礼客套无需再提。随即,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石桌棋盘那光滑温润的玉石底面某处轻轻一按,一个极其精巧的暗格悄然滑开,从中取出一封早已以火漆密封的信函。

那信封以厚实的桑皮纸制成,古朴厚重,封面以遒劲的笔力写着一个大字:辞。

袁士基将这决定了他自身乃至整个朝局命运的信函,轻轻推到陆国丰面前,语气平静得仿佛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陆兄,烦请将此辞呈,代我转呈陛下。袁某,自即日起,便卸下这首辅重担,归隐林泉了。”

“辞呈?!”

“您要罢官?!”

“首辅大人!”

小轩之内,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无以复加的震惊与骇然!陆国丰更是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半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那不是信,而是一道催命符。

“何必如此惊慌失措?”袁士基看着他们瞬间失色的面容,反而淡然一笑,那笑容里透着看破世情的通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古以来,为人臣子者,岂有与君王争锋之理?功高震主而能得善终者,古来又有几人?如今我能觅得时机,全身而退,已是陛下顾念旧情,亦是我袁家难得的造化了。”

“不可!万万不可啊首辅大人!”陆国丰激动得须发皆颤,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袁士基的衣袖,声音哽咽,“您...您要为天下苍生着想!为这炎域的万里江山着想!我这户部尚书之位,得失不过一人之荣辱,无关大局!可这朝廷,这天下,离不开您这定海神针啊!”

“陆尚书所言极是!”苏知仪也急忙附和,绝美的容颜上写满了焦急与不舍,“此事太过突然!首辅大人,您三思啊!这么多年来,国家大政方针,边疆防御,民生经济,哪一样不是您呕心沥血,一手操持?我们都...早已习惯了您运筹帷幄,您若骤然离去,这...这天怕是要塌下一角来!”

袁士基看着他们真情流露的挽留,目光温和,却坚定如磐石,缓缓摇头:“袁某行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今日之决断,并非一时意气,而是深思熟虑之果。你们...不必再劝。”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深藏心底的怅惘与不甘,还有那未能尽展的抱负:“我袁士基,三十八岁便登阁拜相,官至首辅,至今,已整整十一载矣。如今,虽尚未知天命之年,却要...急流勇退,归隐泉林了。若说心中全无波澜,那是自欺欺人。这胸中,也还有未竟的蓝图,还想亲眼见证这天下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

他的声音渐次低沉,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力与悲哀:“然,君臣之际,一旦嫌隙已生,隔阂既成,便如同完美的瓷器生出裂痕,再也无法弥合如初。强留于此,非但于国事无补,反而可能酿成更大的祸患,徒令亲者痛,仇者快。我此刻退下去,陛下才能彻底安心,才能毫无顾忌地重用世平,让他尽情施展军事才华,为国开疆拓土,完成他建功立业的夙愿。 这或许是我们能为这个国家,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忽然转过头,朝着神色震动、欲言又止的袁叶武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带上了一丝勘破世情的顽皮与自我宽解:“说不定,在后世的青史丹青之中,会将我描绘成一个算无遗策的绝世智者,于权势煊赫至极之时,飘然隐去,留下千古佳话与谜题。如此想来,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苏知仪急得跺脚:“首辅!我觉着就是您思虑过甚,画地为牢了!皇上他定然还是无比倚重您的!您不能因这一时之感,就如此轻率地放弃啊!!”

陆国丰也痛心疾首地劝道:“事缓则圆,阁老!您暂避锋芒,以退为进,卑职深以为然。但这直接挂冠而去...实在太过于激烈和冒险了!还望从长计议!”

袁士基只是微微摇头,目光越过他们,投向庭院上空那片被飞檐精巧切割的蔚蓝天空,语气缥缈而笃定:“日后,你们自会明白老夫今日苦衷。”

他重新将视线聚焦在满面泪痕的陆国丰身上,神色变得无比郑重:“陆兄,在我离去之前,尚有一件关乎未来之事,需得借你之力。”

陆国丰此刻已是热泪盈眶,对袁士基的敬佩、不舍、愧疚与一种莫名的恐慌交织在一起,他用力点头,哽咽道:“阁老请讲!莫说一件,便是百件、千件,只要我陆国丰一息尚存,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袁士基凝视着他,缓缓说道:“此事,非同小可,需要...大量的钱财支撑。”

陆国丰闻言,竟似松了口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我陆家旁的不敢夸口,若论这黄白之物,积蓄颇丰,绝对管够!阁老需要多少,但凭吩咐,陆某即刻筹措,绝无迟滞!” 他稍作停顿,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只是...阁老,您这一走,朝中格局必然大变,我陆家日后...”

袁士基深邃地看了他一眼,淡然道:“陆兄放心。权力之道,素来讲究制衡二字。我退下去之后,陛下为了平衡朝野各方势力,避免一家独大,届时...定会更加倚重你陆家,以为新的平衡支点。只不过,”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朝堂之上,从来都是风云变幻,如履薄冰。少了我这个首当其冲的'挡箭牌',你陆家日后便需独自面对更多明枪暗箭。往后的路,崎岖难行,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