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49章 猛虎
袁士基辞官的消息,如同一声突如其来的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炎域朝堂,其引发的震动与波澜,甚至比西境传来的战报都要猛烈。

而更令人瞠目结舌、浮想联翩的是,这位权倾朝野十一载的首辅大人,竟在一夜之间,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封辞呈和一座空荡荡的府邸。

皇宫,御书房。

昭历帝戎平独自坐在龙案之后,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年轻的面容有些阴郁。他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面前那封以桑皮纸书就的辞呈,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眼神复杂难明。

“将了朕一军啊……”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的老师袁士基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模样,做事周密,权衡利弊,从未有过如此激烈、如此不留余地的举动。

“连个让朕下旨挽留,彰显君臣相得的机会……也不给吗?” 这近乎决绝的潇洒,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恼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工部尚书孔文渊躬身立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袁阁老此举……实在有失臣节!只图自身洒脱,全然不顾陛下之声誉,亦不念朝廷之稳定,致使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其心……”

戎平抬起眼,冷冷地瞥了他一下,那目光让孔文渊瞬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文渊,”戎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无需如此心急。以你目前的资历与威望,即便首辅之位空悬,也还轮不到你来坐。”

孔文渊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连声道:“臣惶恐!臣断然不敢有此非分之想!臣……臣只是一心为陛下,为朝廷担忧啊!”

戎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闭嘴。他现在没心情理会这些迫不及待想往上爬的臣子。一种空落落的烦躁感萦绕在心头。明明解决了这个盘踞朝堂、势力庞大的“恩师”,这个他亲政路上最大的潜在障碍,为何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倚仗?

比起这点莫名的情绪,更棘手的是如何平息袁士基辞官带来的巨大风波。袁府上下,除了跟随袁士基多年的何管家与车夫老张一同消失外,其余仆役皆茫然无知。

府内一切如常,金银细软、古籍珍玩丝毫未动,唯独书房案几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关键的政务账册与几封未写完的信件,显然是留给继任者的交接之物。

这种“坦荡”的消失,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让人难以应对。

如今市井坊间已是谣言满天飞,有说首辅功高震主被陛下暗中鸩杀的;有说首辅看破红尘出家为道的;更有甚者,猜测首辅是掌握了某种惊天秘密,被迫潜逃……各种离奇说法,不一而足。

戎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阵头疼。他现在绝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寻袁士基的下落,那样无异于承认朝廷逼走了首辅,坐实了种种不利的猜测,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思前想后,眼下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翌日,金銮殿。

百官肃立,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压抑和骚动在空气中弥漫。龙椅上的昭历帝戎平,面色沉重,眼眶微红,甚至带着一丝浮肿,显然是彻夜未眠,悲痛难抑。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封辞呈,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对着满朝文武,沉痛开口:

“众卿家……昨日,朕收到了首辅袁士基……袁师的辞呈。”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压抑情绪,“袁师……因多年操劳,沉疴缠身,旧疾复发,已不堪首辅重负。为免贻误国事,负先皇与朕之托付,故而……决意辞官,归乡静养。”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虽然消息早已传开,但由皇帝亲口证实,依旧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戎平不给众人过多议论的时间,继续用悲痛的声音道:“袁师在辞呈中言道……”他展开信纸,当众诵读起来,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臣袁士基顿首谨奏:

陛下圣鉴。臣本微末,蒙先帝拔擢于草莽,委以腹心,寄以宰辅之重,累官至今,十有一载。陛下嗣承大统,臣本应竭尽驽钝,效犬马之劳,以报天恩之万一。然臣近年来,精力日衰,旧疾时作,头目昏沉,常感力不从心。每虑及国家大事,干系非轻,深恐以衰朽之躯,贻误军国机要,此臣之罪,万死莫赎。

今陛下春秋鼎盛,英明神武,朝中贤才济济,皆可堪大任。臣愿效古之贤者,乞骸骨归里,觅一山水清净处,延医调治,苟全性命。如此,既全臣思归之私念,亦使贤路畅通,于国于朝,未尝非福。

伏望陛下怜臣愚诚,准臣所请。则臣虽身退林泉,亦当时刻感念圣恩,遥祝陛下龙体康泰,国运昌隆。

袁士基再拜顿首。”

诵读完毕,戎平已是泪流满面,他放下信纸,以袖拭泪,泣声道:“袁师……乃朕之股肱,国之柱石!先皇在时,便多赖其辅佐;朕登基以来,更是倚为长城!如今……如今竟因沉疴而去,叫朕……叫朕如何能不心痛!”他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言。

底下群臣见状,无不动容。皆触景生情,暗自垂泪。

同时,一个巨大的疑问,盘旋在每个人心头:这位权倾一时的首辅,究竟去了哪里?

半月之后,赤水河畔,奔流城,西境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凝重,与京都的波谲云诡不同,这里弥漫的是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刚刚抵达前线不久的大将军袁世平,端坐于主位之上,他并未穿着全副甲胄,只是一身轻便的戎装,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勇气息,却让帐内一众披甲将领无不凛然。

西境最高指挥官,被誉为“西天柱”的老将沈中岳,正指着沙盘,向袁世平汇报军情。他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大将军,冰蜀蛮子近来骚扰愈发频繁,小股部队不断越过赤水河,袭击我边民村落,焚毁粮草,其行径愈发猖獗。”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沙盘上敌军主力驻扎的区域,沉声道:“而且,据多方探报,冰蜀国内似乎已知晓陛下派大将军亲征的消息。他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在积极调兵遣将,看其架势,是打算趁我军主帅更替,立足未稳之际,寻求与我主力决战,妄图一举击溃我军,以此扬名立万,挽回昔日赤水河惨败的颜面!”

帐内诸将闻言,皆面露愤慨之色,议论纷纷。

沈中岳接着道,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尤其需要警惕的是,敌军阵中有一员年轻骁将,名为段吟心,乃冰蜀段氏子弟,年纪虽轻,却勇猛异常,善使一对精铁短枪,有万夫不当之勇,近来连挑我军十余员战将于阵前,被冰蜀人誉为‘冰川猛虎’,风头极盛,大大鼓舞了敌军士气。”

“哦?冰川猛虎?”袁世平浓眉一挑,来了兴趣,“段吟心……段氏子弟?”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沈中岳肯定地点头:“不错!据查,此子正是当年在赤水河畔,被大将军您……阵斩的冰蜀名将,段平恩的嫡孙!”

“是他……”袁世平的目光瞬间变得悠远,思绪仿佛被拉回到了多年前那场决定西境命运的赤水河大战。

记忆中,那位名叫段平恩的敌将,军容严整,用兵沉稳,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是一场硬碰硬的恶战,最终他凭借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勇,亲率铁骑冒险冲阵,打乱了对方的部署,才在万军之中将段平恩斩落马下。他至今仍记得,段平恩战至最后,脸上并无畏惧退缩,只有军人战死沙场的坦然与决绝。

“段平恩吗……确是值得尊敬的对手。”袁世平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眼神恢复锐利,“没想到,他的后人竟也如此了得。冰川猛虎……呵呵,有意思。”

帐中有人低语:“大将军被誉为‘炎域雄狮’,这‘冰川猛虎’之名,倒像是冲着您来的……”

众将再次议论起来,有的主张避其锋芒,稳扎稳打;有的则请战心切,要求立刻出兵,会一会这所谓的“猛虎”,挽回炎域军威。

袁世平静静地听着将领们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锐利的光芒在凝聚。

赤水河的波涛声隐隐传来,仿佛在预示着,一场雄狮与猛虎之间的对决,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