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东岸,奔流城下,第九日。
晨光熹微,河面上氤氲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战场上空挥之不去的疑云。一道醒目的白色,如同冰原上孤绝的雪峰,凝立于炎域箭矢射程的极限之处。
段吟心单人独骑,白袍银铠仿佛吸纳了周遭所有的寒气与光线,熠熠生辉,令人不敢逼视。他并未戴盔,乌黑长发以一根银环随意束起,几缕发丝在晨风中轻扬。
那双湛蓝如冰川湖底的眸子,此刻不含任何情绪,只是冰冷地、执拗地,穿透空间,牢牢锁死在奔流城头那杆猎猎作响的玄黑色“袁”字大旗。
没有嘶吼,没有叫骂,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以自身为挑战书,以沉默为战鼓。这份极致的静默,比万马奔腾的喧嚣更具穿透力,重重压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炎域士卒心头。
他知道,城头之上,那个他命运中的宿敌,必然在注视着他。
城头之上,袁世平单手按着城垛,身形挺拔如松。玄色铁甲覆身,肩上的猩红披风在微风中缓缓拂动。他目光沉静,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地俯瞰着城下那抹刺眼的白色。
身侧,沈中岳眉头微蹙,一众将领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引而不发的张力。
“大将军!”一员性如烈火的副将终究按捺不住,抱拳出列,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段吟心欺人太甚!末将请令出城,斩此狂徒于马下,扬我炎域军威!”
袁世平并未回头,只是微微抬起左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段吟心身上,却又仿佛越过了他,在审视着更广阔的、无形的战场。“气势凝而不散,人马浑然一体。”他低沉开口,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看似孤身犯险,实则锋芒内蕴,引而不发。”
沈中岳闻言,凝神细观:“大将军的意思是……城下有诈?”
“并非大军埋伏,”袁世平伸手指向段吟心身后那几十名看似普通的骑兵亲卫,“看那些人的站位,看似松散,实则彼此呼应,暗合五行轮转、攻守兼备之理。尤其那几人,”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虚点几下,“气息沉雄,目光凝练,虽极力掩饰,但那份百战余生的煞气与沉稳,绝非寻常亲卫所能拥有。”
经他这一点拨,沈中岳与众将凝神望去,果然察觉异样。那几十名身着普通冰蜀骑兵服饰的护卫中,确有四五人姿态迥异。他们看似随意立马,但身形微躬,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偶尔目光扫过城头,精芒一闪而逝。
“屠骁、裴阔海?”沈中岳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竟不惜自降身份,伪装至此?!真是……煞费苦心!”
“诱饵已下,只待我这条大鱼咬钩罢了。”袁世平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见识,终究是浅薄了些。”
“既知是陷阱,大将军万不可涉险!”先前请战的副将急道。
沈中岳立刻沉声传令:“传令!四门紧闭,弩机上弦,没有大将军钧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违令者,军法从事!”
第一天,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中流逝。段吟心与其亲卫如同冰雕,在城下凝固。奔流城头,炎域士兵轮番值守,目光如炬,空气中只有旗帜猎猎与河水奔流的声响。
第二日,段吟心如期而至。静立片刻后,他终于开口,清越的声音蕴含着精纯真气,如同冰锥般刺向城头:
“袁世平!炎域雄狮?可敢出城,与段某一决高下!”
“莫非是年华老去,锐气尽失,连提枪上马的勇气都没了?”
“还是说,你怕了我这后生晚辈,甘愿做个缩首藏尾的……炎域乌龟?”
挑衅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炎域军阵中激起阵阵涟漪。不少士卒面露愤慨,手中兵刃握得咯咯作响,目光纷纷投向城头那道玄甲身影。
然而,城头回应他们的,依旧是沉默,袁世平甚至未曾现身。
一名沉稳的偏将按刀低吼,声音传遍附近墙垛:“肃静!大将军自有韬略!冰蜀小儿徒逞口舌之利,何足道哉!尔等需牢记,大将军战无不胜!此刻不出,必有深意!”
躁动逐渐平息。是啊,战无不胜!这四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军心。一种基于对主帅近乎盲目崇拜的信任,开始取代最初的焦躁,化为沉静的等待。
段吟心叫骂半日,唇焦口燥,却见城头毫无反应,仿佛一拳打在空处,只得带着满腔郁愤,引兵退去。
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天边云层浸染得一片凄艳,也给段吟心和他的白甲骑兵镀上了一层悲壮而焦灼的光边。
连续三日的静立与叫骂,即便他心志坚毅,眉宇间也难免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躁意。他身后那些“亲卫”,虽然阵型未乱,但那份最初引而不发的锐利气息,在经过三日耐心的消磨后,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纯粹凝聚。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奔流城头,袁世平俯瞰着城下气势明显萎靡几分的敌军,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弧度,“火候,差不多了。”
沈中岳闻言大惊,急忙劝阻:“大将军,万万不可!明知是局,何必以身犯险?稳守城池,方为上策!”
袁世平朗声一笑,声震城楼:“局?若是区区诡计便能决定胜负,我等武者何须寒暑苦修,沙场磨砺?”他目光如电,扫过城下,“今日,便让那冰蜀小儿,以及他身后那些藏头露尾之辈,好生见识一番。”
他顿了顿,转身面对沈中岳,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中岳,站在这城楼上看好了。在那些小伎俩,遥不可及的地方——还有强者存在!”
“可是大将军……”沈中岳还想再劝。
袁世平抬手打断,目光锐利如刀:“中岳,你留守城头,替我掌控全局。记住我的军令——无论城外战况如何惊险,哪怕我深陷重围,你也绝不可擅自出兵救援!你的职责,是守住奔流城,洞察全局,提防王猛主力异动!”
沈中岳浑身剧震,望着袁世平那不容置疑、充满绝对自信的眼神,他知道这已是最终决断。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放心。”袁世平拍了拍他的铁臂,傲然一笑,“能取我袁世平性命之人,尚未出生!”
说罢,他毅然转身,披风卷起一道赤色的旋风,大步流星走下城头。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如同沉睡巨兽的苏醒之吼,终于撕裂了连日的寂静,在奔流城头隆隆响起!紧闭三日的厚重城门,在绞盘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洞开!
吊桥轰然落下!袁世平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城门!他今日未携那柄威震天下的无锋巨剑,取而代之的是一杆碗口粗细、通体黝黑黯沉的镔铁长枪,枪身隐现云纹,煞气内蕴。
胯下乌骓马“墨龙”,通体如黑缎,唯有四蹄雪白,嘶鸣声裂石穿云,奔驰间宛若暗夜流星坠地!
身后,三千袁家精锐如同决堤铁流,汹涌而出,迅疾无比地在城前列成锋矢战阵。旌旗蔽日,刀枪烁寒,积郁三日的战意与怒火,此刻尽数化为冲霄的杀气,直逼苍穹!
城下的段吟心,眼见袁世平出战,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三日来的疲惫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沸腾到极点的战意。
他轻叩马腹,坐下神骏“追风”白马迈着优雅而充满力量的步伐,徐徐前行,与身后雪色骑兵宛如一体。
两军阵前,方圆数里,万籁俱寂。唯有战旗拂动与河水呜咽之声。所有目光,皆死死聚焦于那两道即将碰撞的身影之上。
“袁世平!你终于出来了!”段吟心银枪遥指,因极度激动,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袁世平目光平静,如同长辈审视着锋芒毕露的晚辈,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段家小子,令尊段平恩,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你不该来此,枉送性命。”
“住口!休提我父!”段吟心仿佛被瞬间刺痛,俊朗的面容掠过一丝狰狞,厉声喝道,“今日,我必取你首级,以告慰我父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段吟心已然催动“追风”!白马长嘶,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白色电光,疾射而来!他手中双枪倏然震颤,瞬间幻化出漫天枪影,虚实难辨,仿佛千万朵冰莲于虚空绽放,又似北境极光骤临,携带着蚀骨的寒意与决绝的杀机,将袁世平周身悉数笼罩!
枪尖破风,发出密集如万千蜂鸣的锐啸!
段家秘传绝学——“极光掠影”!
面对这足以令寻常高手目眩神迷、避无可避的绝杀之招,袁世平竟仍是不闪不避,甚至连格挡的姿态都未曾做出。直到那漫天冰寒枪影及身前最后一刹,他才猛地一夹马腹!
“吼!”
“墨龙”发出一声震彻原野的咆哮,四蹄腾空,骤然爆发出的速度,竟比那“追风”更快上一线!如同一道撕裂光明的黑色闪电!
与此同时,袁世平手中那杆黯沉镔铁长枪,动了!没有幻影,没有花哨,唯有最简单、最纯粹、最霸道的一记直刺!
如同蛰伏深渊的太古黑龙,探出它粉碎星辰的利爪,携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碾压一切的恐怖力量与意志,精准无比地、蛮横无理地,刺入了那万千枪影最核心、最真实、承载着所有变化源头的那一点!
“破!”
袁世平舌绽春雷,声如九天雷落!
“锵——嗡!!!”
一声刺耳欲聋、远超金铁交鸣的爆响炸开!仿佛两座冰山轰然对撞!段吟心只觉一股无可形容、仿佛来自洪荒巨兽的恐怖力量,沿着双枪沛然涌来!
双臂瞬间麻痹欲裂,气血疯狂翻涌,直冲顶门!那精妙绝伦、变幻无穷的杀招,竟被对方这返璞归真的一枪,以最野蛮的方式,从中硬生生撕裂、崩碎!
胯下神骏的“追风”白马,亦被这股无法卸去的巨力带得希津津长嘶,不由自主地向侧后方踉跄滑出数步,马蹄在草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