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54章 龙斛
赤水河畔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关于那场惨烈战役的讯息,已随着八百里加急的驿报,抵达了炎域京都天阙城。

翌日清晨,旭日初升,金銮殿上已是肃穆非常。

九龙盘绕的鎏金柱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屏息凝神。高踞龙椅的昭历帝戎平,面容沉肃,缓缓展开了手中那份染着风尘的军报。

他的声音起初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西境急报......贼酋王猛,罔顾道义,率军偷袭我奔流重镇!"话语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群臣神色一紧,纷纷凝神细听。

旋即,昭历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挽狂澜般的激昂:"幸赖皇天庇佑,我将士用命!沈中岳将军,忠勇贯日,为护疆土,保境安民,亲冒矢石,浴血鏖战!"

他目光扫过台下诸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此战,不仅击溃来犯之敌,保奔流城巍然屹立,沈将军更于万军之中,临阵斩毙敌酋王猛!"

"阵斩王猛?"

这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在朝堂上引起轰动。惊愕、难以置信,随即化为狂喜与振奋。不少将领面露红光,文臣亦激动得须发微颤,相互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陛下洪福!天佑炎域!"

"沈将军威武!壮哉!"

山呼声尚未平息,昭历帝已继续宣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据前线核验,此役歼敌逾八千众,我军伤亡......"他略作停顿,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不足三千!"

这个数字让部分知兵的老臣眼底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便被淹没在更响亮的颂扬声中。一场原本代价惨重的搏杀,在帝王口中已成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然,"昭历帝话锋一转,声音中透出深切的悲恸,"沈将军......身先士卒,力战殉国。"

"什么?"

"沈将军他......?"

"西天一柱......倒了?"

方才还沸腾的大殿,霎时被一股巨大的震惊与悲戚笼罩。沈中岳镇守西境多年,威名赫赫,堪称帝国西陲的定海神针,他的骤然陨落,带来的冲击远超一场战役的胜负。

昭历帝沉声道:"沈爱卿为国捐躯,功彪千秋,朕心实痛!着即:追封沈中岳为忠勇公,谥号'武烈'。另赏黄金八千两,东海明珠百斛,蜀锦千匹,准其家乡西河城立'武烈祠',四时享祭,入祀忠烈阁,永铭其功!"

厚重的封赏,极尽的哀荣,迅速将悲愤转化为同仇敌忾的力量。武将们纷纷出列,慷慨陈词:

"陛下!沈将军以死报国,换来如此大捷,此乃国之忠良!"

"正当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犁庭扫穴,扬我国威于冰蜀!"

沈中岳的死,其价值被最大限度地利用,化为激励举国士气的薪火。朝堂之上,主战之声此起彼伏,战意高昂。

退朝之后,昭历帝回到御书房。内侍总管悄步近前,低声道:"陛下,闵柔娘娘经太医令确诊喜脉,脉象强劲滑利,依古法推断,十有八九是位皇子。"

昭历帝执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间,一丝真切的笑意终是取代了朝堂上的沉郁:"哦?确是天佑我炎域。传朕口谕,着太医院精心照料,一应用度,皆按最高规格。此事务必稳妥,不得有丝毫差池。"

"老奴遵旨。"

......

西境,奔流城外,炎域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伤药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压抑的呻吟不时从营帐缝隙中逸出。主帅袁世平缓步穿行于营垒之间,甲胄上沾染的尘土与血渍尚未拂去。

他沉默地看着士兵们清理兵刃、修补残破的旌旗,每一张疲惫而麻木的脸孔,都让他心头那名为"失去"的巨石愈发沉重。

沈中岳,不仅仅是麾下大将,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他的离去,让袁世平感受到了多年未曾有过的孤寂与无力。

营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名身着翠绿锦袍的少年勒住一匹神骏白马,被值守的卫兵长矛交错拦下。

"军营重地,闲人止步!"

那少年也不慌张,笑嘻嘻地从怀中摸出一面玄铁腰牌,在守卫眼前一晃:"这位军爷,烦请通传一声,小子袁叶武,求见大将军。"

守卫验过腰牌,确认是主帅亲信信物,又见这少年举止不凡,语气顿时缓和:"莫非是......公子?"虽未直言其身份,但态度已变得恭敬,“大将军正在巡营,尚未归来,请公子稍后。”

袁叶武却浑不在意,趁等待的功夫,已利落地从马鞍旁解下几个皮囊,对着周围目光好奇的士兵笑道:"兄弟们辛苦,尝尝我从京都带来的'火烧云',驱驱寒气!"

他这般随和做派,很快便与营门处的兵卒们熟络起来。烈酒开启,醇厚的香气四溢,几碗下肚,气氛便活络开来。

袁叶武言谈风趣,见识广博,从京都轶闻到边塞风情都能说道一二,甚至能与老兵们切磋几下拳脚,引得众人阵阵喝彩。拼起酒来更是豪气干云,几个老卒被他轮流敬下来,已是脚步虚浮,而他虽面泛红晕,眼神却依旧清亮。

"小、小公子......真乃......海量!"一个老兵翘起大拇指,舌头都有些打结。

恰在此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何事聚集?"

众人回头,见是巡营归来的袁世平,顿时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醒了大半,慌忙各归各位,垂首肃立。

袁叶武转身,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对着袁世平抱拳躬身,行了个颇有些随意的礼:"草民袁叶武,参见大将军!"

他这"草民"的自称,配上那副混不吝的模样,让几个憋着笑的士兵肩膀微微耸动。

袁世平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你不在京中侍奉你大伯,来此军营重地作甚?"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散去,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随我来。"

步入中军大帐,屏退左右,帐内只剩下父子二人。袁世平脸上的威严才稍稍敛去,"说吧,究竟何事?"

袁叶武收敛了嬉笑之色,郑重道:"父亲息怒。儿此次前来,是奉大伯之命。"

"你大伯?"袁世平眉头微蹙,"他有何事不能通过军报传递,需你亲自冒险前来?"

"大伯他......"袁叶武顿了顿,清晰说道,"已向陛下上书,恳请辞去首辅之职,归隐林泉了。"

"辞官?!"袁世平霍然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微微一晃,"这绝无可能!兄长贵为首辅,陛下倚重,岂会突然辞官?"他目光锐利地盯住儿子,"可是京中有变?有人构陷?还是......陛下他......"

袁叶武摇头,语气肯定:"父亲明鉴,京中并无异动。大伯辞官之意甚坚,仅留书信给陛下,连夜离京,甚至没见陛下最后一面。"

袁世平缓缓坐回椅中,心中波澜起伏。袁士基,这位被誉为"谋主"的兄长,智计深远,多年来身居首辅之位,堪称国之肱骨。此刻骤然离去,自己竟丝毫不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那兄长让你来,所为何事?"

袁叶武挺直腰背,正色道:"大伯有三件事,命我转告父亲。"

"第一,是关于我。"他目光坚定,"儿子已找到愿为之奋斗终生之志业。不再虚度光阴,亦不再执着于在武道上超越父亲。我将追随大伯,参与并主导'龙斛'之计划。"

"龙斛?"袁世平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

"是。此乃大伯辞官后,将倾尽心力推动之大计。"袁叶武继续道,"第二,是大伯的请求。他请父亲,将此后战场上阵亡将士之遗孤——那些失怙无依,或为亲族所弃者,秘密送往东海之滨,一个名为'丹白'的小镇。大伯将在彼处,抚养教诲他们。"

收养阵亡将士遗孤?在远离权力中心的东海小镇?袁世平眉头锁得更紧,这与袁士基往日运筹帷幄、执掌暗线的形象大相径庭。

"第三,"袁叶武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是大伯对当前西境战局之建言。"他略一沉吟,似在回忆原话,随即以古朴言辞复述:"大伯言道,应对冰蜀眼下之多点袭扰、疲兵之策,当秉持——'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阻敌遍掠,莫若聚歼一路。'"

袁世平陷入深思。此言直指要害,与其分兵被动防御,处处挨打,不如集中精锐,寻机彻底吃掉敌军一部,以收震慑之效。但这意味着要暂时放弃对一些边境村落的保护,徒增伤亡,这让他内心十分挣扎。

"此计未免太过狠辣。"袁世平沉声道,"若是放任敌军袭扰边境村落,百姓何辜?"

"父亲,"袁叶武解释道,"大伯说,处处设防,不过是拖延了百姓受害的时间,长此以往,死的人只会更多。若是牺牲一部分百姓,集中力量,每次袭扰彻底歼灭其中一路,让敌军付出惨痛代价,他们便不敢再来。长痛不如短痛。"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袁世平沉吟良久,才道:"战事先不讨论,说说那个什么……龙斛?"

"关于龙斛,"袁叶武正色道,"'斛'为器皿,'龙'指未来名将。此名寓意,以器培养真龙,孕育无数将星。"

"什么是为'龙斛'计划?"袁世平追问。

袁叶武显然早有准备:"龙斛,乃为期二十载乃至更久之长远谋划。旨在秘密培养一批,忠于江山社稷,而非效忠于某一君主的将领苗裔。”

“遴选对象,自婴幼起始。不仅要传授武艺——包括内功真气、拳脚兵刃,更要研习六艺经传,兵法韬略,无一不包。汇聚最优之资,延请明师,以最严苛亦是最高效之法,铸其筋骨,炼其心志,塑其魂胆,以期成为异日之军中栋梁。"

袁世平心中掀起惊涛。此计划之宏大,立意之深远,以及其背后潜藏的风险,令他悚然动容。这不仅仅是在培养将领,更是在塑造未来的军魂。

"为何要用战场孤儿?"袁世平不解。

"理由有三。"袁叶武对答如流,"其一,彼等身世坎坷,心志较常人格外坚韧,耐得艰苦;其二,了无牵挂,将来临战敢奋不顾身,无后顾之忧;其三......"他略顿,声音更沉,"彼等如素绢,可任由染濡。自幼灌输之信念与忠诚,所结成之纽带,远超血缘利禄之系。"

袁世平微微颔首,此说确有道理。

"你素性不羁,厌弃约束,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袁叶武脸上闪过一丝过往的迷茫:"父亲,叶武以往夙愿,仅仅是摆脱您的阴影,闯出自己的天地。然随大伯这段时日,亲眼目睹,亲耳听闻,方知昔日之浅薄。"

他语气诚挚,"个人武勇,纵达极致,不过百人敌、千人敌。然大伯所图,乃是播撒信念与智慧之火种,薪火相传!此关乎国运根本!如今新皇好战,必将穷兵黩武,天下动荡之时,名将如星陨。届时,我辈今日所植之苗,便是擎天架海之巨木!此事之重,远胜个人胜负荣辱。"

听着儿子这番言论,袁世平既感陌生,又觉欣慰。那份跳脱浮躁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方向后的沉稳。

"不愧我袁家子孙!"不知不觉,袁世平双眼已有泪水,"为何选址'丹白'?"

袁叶武神色愈发凝重:"原因亦有三。其一,丹白毗邻东海,漕运便利,却又远离战场,可避兵祸。其二,地处偏隅,不易引人注目,便于隐匿行事。而最紧要者,在于其三......"

他声音几不可闻,"父亲试想,若龙斛之事,为昭历帝,或将来任何一位君王知晓,他们会作何想?以帝王心术,绝不会信有人愿无私为国育才,只会认定,袁士基,乃至整个袁氏,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话音落下,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一股寒意自袁世平脊背升起,旋即化为难以言喻的震撼。他终于明白了兄长的深意与决绝。

袁士基并非退隐,而是以一种更隐秘、更彻底的方式,转入地下,为这个国家的未来,布下一盘新棋,埋下一颗可能要在二十年后甚至更久才能萌发的种子。

他看到了现行将才选拔的局限,预见到了未来可能出现的断层,更洞察了至高皇权那无法消弭的猜忌之心。

"龙斛......丹白......"袁世平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仿佛已看到东海波涛之畔,那些失去父母的孩童,在昔日"谋主"的教导下,一步步成长,终有一日,将成为支撑帝国大厦的基石。

他抬首,望向目光坚定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沈中岳战死带来的悲怆,袁士基悄然布局带来的冲击,龙斛计划隐含的巨大利弊,以及儿子骤然成长的欣慰,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袁世平还没有意识到。

那令后世史官泼墨写意,亦难尽述的传奇;

那驰骋天下,飘扬四海的龙斛旌旗;

那无数照耀时代的将星、名臣并立;

其光辉源头,皆系此刻,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