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黯淡,万籁俱寂。赤水河在惨淡的月光下蜿蜒如僵死的巨蟒,河面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边境的夜,本该有犬吠相闻,虫鸣唧唧,此刻却静得令人心悸,仿佛天地万物都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杀戮,屏住了呼吸。
这死寂,被骤然撕裂!
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无数火把在黑暗的原野上同时爆燃!战鼓声如闷雷滚地,喊杀声似恶鬼尖啸,混杂着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瞬间将宁静的夜撕得粉碎!
冰蜀骑兵分成十数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从黑暗中扑出,同时扑向炎域边境线上数个疏于防备的村落和哨所。
“为王猛大将军报仇!”
“杀光炎狗!鸡犬不留!”
复仇的怒吼在夜空中疯狂回荡,蕴含着积郁数日的悲愤与暴戾。石铁胆、夏侯武、裴阔海这三员冰蜀悍将,各自率领麾下精锐,如同三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炎域柔软的腹部,在漫长的边境线上肆意撕扯、放火。
这些冰蜀士卒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在王猛战死的刺激下,战意癫狂,攻势如潮,将所有的悲痛都倾泻在炎域的国土与百姓身上。
赤水沿岸,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地狱。哭喊声、求饶声、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房屋轰然倒塌的巨响,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乐章。
冰蜀军行动迅捷,手段酷烈到了极致,他们不仅纵火焚烧村庄,更有组织地掳掠青壮百姓,用皮鞭和刀枪驱赶着如同牲口般的俘虏在冲天的火光中蹒跚前行,身后只留下满目疮痍与堆积的尸骸。
奔流城,中军大帐。
这里已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与秩序。灯火通明之下,人影慌乱奔走,脚步声、呼喊声、斥候声嘶力竭的报信声几乎要掀翻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虑与无力感。
“报——!鼓楼村遇袭,敌军旗号是‘石’,赵将军率部救援,被敌军杀害!我军伤亡惨重!”
“急报!黑水渡哨所被围,是‘夏侯’字旗!孙副将中了夏侯武埋伏,力战而亡!”
“大将军!望北镇……望北镇完了!全镇被焚,守军全部战死,百姓被屠戮过半,余者皆被掳走!是裴阔海的部队!”
一份份染血的急报,如同催命的符咒,接二连三地飞来,重重压在每一位将领心头。沙盘之上,代表敌军入侵的红色小旗已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边境线,那刺目的红色,象征着流血与失败。
“欺人太甚!”一名炎域副将双目赤红,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大将军!给我五千兵马,我定与那夏侯武决一死战,提其头来见!”
另一位偏将声音沙哑,带着悲怆:“大将军,分兵吧!能救一处是一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死绝啊!”
帐内群情激愤,求战之声不绝于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帅袁世平身上。
袁世平站在沙盘前,身形依旧如磐石般稳固,但微微颤抖的指节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巨浪。他何尝不想立刻提兵杀出,与敌决一死战,以雪前耻?但残存的理智如同冰水,浇熄着他冲动的火焰。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放弃鼓楼村、黑水渡,收缩兵力,固守望北镇外围,接应逃难百姓。遇敌游骑,驱散即可,不得追击!”
“大将军!”众将愕然。
“执行军令!”袁世平的声音陡然拔高。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想象。
次日,出击的部队依旧无功而返,反而损兵折将。石铁胆、夏侯武所部狡诈如狐,他们利用轻骑兵的机动性,根本不与炎域救援部队纠缠。
炎军大队一到,他们便呼啸着四散撤退,利用娴熟的骑射技术在远处放箭骚扰。一旦炎军试图撤退,他们又如同跗骨之蛆般黏上来,反复袭扰。
更让袁世平心惊的是,敌军各部之间似乎有着高效的联络方式,每每他亲率主力试图围剿其中一路时,其他各路便会利用狼烟或快马传讯,在他赶到之前销声匿迹,转而袭击其他防御空虚的地区。
炎域铁骑在广袤的边境线上疲于奔命,人马皆疲,士气在一次次徒劳的追逐和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的无力感中,急剧跌落。
站在一处刚被焚毁的村落废墟前,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浓郁的血腥气。残垣断壁间,倒毙的百姓尸体姿态各异,无人收敛,引来成群乌鸦贪婪地啄食。
一个孩童的残破布偶,半掩在灰烬中,格外刺眼。
袁世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死亡与毁灭的气息,几乎要灼穿他的肺腑。一股锥心的痛苦与深沉的无力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这就是本土作战的悲哀,敌人可以毫无底线地破坏、掠夺,而自己却要背负守护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的沉重枷锁,每一步都步履维艰,动辄得咎。
“大将军……”身旁的副将看着他紧绷如石刻的侧脸,声音哽咽,欲言又止。
“收兵。”袁世平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
回到压抑的大帐,他屏退左右,独自对着那巨大而精致的沙盘,久久伫立。叶武带来的建议,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话语,再次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清晰回响: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纵敌遍掠,莫若聚歼一路。”
这计策,如同饮鸩止渴。主动放弃部分区域的防御,意味着默许、甚至亲手将那些区域的百姓推向深渊,这与他毕生坚守的守护黎庶的信念完全背道而驰。
然而,继续这样被动挨打,被敌人娴熟的游击战术一点点放干鲜血,耗尽士气,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全线崩溃,更多的百姓罹难。
忠诚与胜利,仁心与狠辣,在他的内心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惨烈厮杀。是恪守武将的道义,眼睁睁看着局势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还是行此险招,牺牲上万百姓,以求扭转乾坤?
最终,对全局胜负的责任感,以及对更广大百姓长远安危的考量,压倒了个人情感的挣扎。他做出了那个无比痛苦,却不得不为的决定。
翌日清晨,他再次召集所有将领,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连日来,我军疲于奔命,将士折损,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此皆本帅之过。”袁世平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份斩断退路的决绝,“敌军狡诈,避实击虚,利用轻骑兵之利,耗我兵力,丧我民心。若再如此下去,不出旬月,我军必被拖垮,西境门户洞开!”
他扫过帐下每一张或悲愤、或迷茫、或期待的脸:“故此,本帅决定,行险一搏,改变策略!”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炎域军队的蓝色旗帜,开始重新部署。
“传令!即日起,各边境哨所、村落,守军佯装不敌,向后收缩,放弃外围防御,做出我军兵力枯竭、防线全面崩溃之假象!”
此令一出,众将面面相觑额。
“大将军!三思啊!这……这是要将边境百姓拱手送与敌军屠戮吗?”
“如此一来,我军军心何在?民心何存?”
袁世平猛地抬手,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将所有质疑声强行压下:“执行军令!一切后果,我袁世平一力承担!”
他强忍着内心的刺痛,详细解释道:“冰蜀多路袭扰,看似毫无规律,实则有其偏好。屠骁所部,兵力最盛,攻势最猛,掳掠最甚,其军也最为骄狂残暴!他们专挑防御相对薄弱,但人口物资较为集中的目标下手。据此判断,”
他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一个形如鹰喙的险要峡谷,“位于防线侧后,尚未被重点攻击,且通往腹地道路平坦,利于运输掠夺物资的‘落鹰峡’一带,将是屠骁下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们要做的,就是喂饱他的贪婪,助长他的骄狂!”袁世平继续部署,眼神锐利,“赵偏将、孙副将,你二人明日拂晓便大张旗鼓,率领本部兵马,多树旌旗,分别向西南方向的‘狼牙隘’和西北的‘风鸣谷’进军,沿途制造动静,务必要让敌军探马确信,我军主力已被调离奔流城,急于堵截石铁胆与裴阔海!”
“末将明白!”二将心领神会,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袁世平目光投向帐外,“我亲自去落鹰峡设伏!周副将,你率所有轻骑在外围游弋潜伏,一旦峡谷内战斗打响,立刻封锁所有大小出口,我要的是一网打尽,不容一人走脱!”
“得令!”
这是一场倾尽所有的豪赌。袁世平押上的,不仅是奔流城的安危,西境的命运,更是他毕生的声誉和人性的底线。他要利用屠骁那膨胀到极致的骄狂与贪欲,引蛇出洞,然后在这绝佳的坟场,亲手斩断冰蜀最锋利、也最残忍的那颗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