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城,将军府。
相较于城外的肃杀与边境昼夜不息的烽火狼烟,今夜这座象征着西境最高权柄的府邸内,难得地灯火通明,洋溢着一股久违的、刻意营造却又难以完全掩饰的热烈气氛。
一场为迎接两位自帝都远道而来的新锐将领的接风宴,正在略显沉重却也带着几分期盼的氛围中举行。
主位之上,袁世平褪下了平日那身沉甸甸的明光铠,换上了一袭玄色常服,脸上带着征战沙场者罕见的温和笑意,亲自执起白玉酒爵,向左右下首的两位年轻将领示意。
“来,无疾,玄策,且满饮此杯!”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却又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长者对晚辈的期许,“陛下于京城万里之外,犹记挂西境战事,特派二位俊杰驰援,此实乃我西境数十万军民之幸,亦是本将之福!正值用人之际,从今往后,我等当同心同德,协力破敌,共卫疆土!”
他话语诚挚,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卫无疾与王玄策,那欣喜确是发自内心。
西境战线绵延数百里,赤水河涛声日夜不息,麾下虽不乏陷阵勇武、敢打敢拼之将,但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帅才,却是凤毛麟角。
尤其是沈中岳这员沉稳持重的大将陨落之后,这份智囊缺失的痛感与孤独,便愈发沉重。如今,卫无疾年少英锐,名动京华;王玄策沉稳持重,素有干才。皆是帝国新一代中翘楚,代表着未来的希望。
卫无疾一身烈焰般的红袍,即便是在这略显放松的宴席之间,依旧坐得笔挺如松,脊背不曾有半分倚靠,仿佛一杆时刻蓄势待发、欲要刺破苍穹的长枪。
闻听主帅之言,他立刻应声而起,动作干净利落,双手捧杯,眼神明亮如星,锐气逼人,那份自信几乎要溢出来。
“大将军言重了!”他声音清越,穿透宴席间的嘈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情磨砺的锋芒与不加掩饰的雄心,“蒙陛下信重,奉旨前来西境,自当竭尽驽钝,倾尽所能,以供大将军驱策!我炎域军威,必当响彻赤水两岸!!”
话音未落,他已仰头,将杯中那琥珀色的烈酒一饮而尽,动作豪迈,酒渍沿嘴角滑落,更添几分不羁之气。
相比之下,王玄策则显得持重内敛许多。他随之起身,举杯的姿态恭谨而不失风度,语气平和沉稳,如深潭静水:
“大将军过誉,玄策愧不敢当。晚辈才疏学浅,日后还需大将军不吝教诲,诸位同袍多多提点。唯愿追随大将军骥尾,于这烽火疆场之上,略尽绵薄之力,上报陛下隆恩浩荡,下解边境黎庶倒悬之苦,则于愿足矣。”
他话语谦逊得体,将自身姿态放得极低,目光迎向袁世平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显而易见的敬重与钦佩,令人观之便觉舒心。
宴席之初,气氛尚算融洽,宾主之间言笑晏晏,说着帝都风物、边塞奇闻,暂时将战争的阴云驱散了几分。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当侍从撤下残羹,换上清茗,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沉重而紧迫的战局。
众人移至紧邻宴厅的议事偏厅,这里陈设简朴,唯有中央那巨大的西境军事沙盘最为引人注目。沙盘之上,赤水河蜿蜒如带,两岸山川起伏,城池关隘、军营哨所皆以微缩模型标注,在四周墙壁上悬挂的牛油巨烛映照下,纤毫毕现,仿佛将千里疆场浓缩于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与泥土气息,更添几分肃杀。
袁世平手持一根细长木竿,面色已恢复了平日一军主帅的沉凝与威严。他走到沙盘前,目光如炬,开始向卫无疾与王玄策二人详细剖析当前敌我态势——
“月前落鹰峡一役,赖将士用命,得以阵斩敌酋屠骁,冰蜀汹汹而来之锐气,确已受挫,其凭借王猛之死煽动起来的‘兵势,亦大为倾泻。”
“目前,接掌冰蜀西境兵权者,乃已故老将段平恩之子,段吟心。此子虽年轻,却不容小觑,更有石铁胆、夏侯武、裴阔海等一干沙场老将辅佐。目前暂取守势,依托营垒与我周旋,短期难分胜负。”
说到这里,袁世平微微一顿,木竿在代表冰蜀后方的区域轻轻一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冰蜀国君萧定辰,老而弥坚,绝非庸碌守成之主,其后续必有援军或将才派遣,不可不防。”
“故思虑再三,目下之策,仍当以防御为主,依托奔流城坚壁及赤水河天然防线,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逐步挤压其东岸立足之地,消耗其兵力粮秣,待其后勤不继或内部生变之时,再寻隙发动雷霆一击,以求全功。”
他清晰地道出了自己的战略构想,核心便在于一个“稳”字,步步为营。
然而,他话音刚落,立于沙盘另一侧的卫无疾,那剑锋般的眉毛便微微蹙了起来。他似乎按捺不住,几步便走到沙盘近前,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代表冰蜀势力的那些标识。
“大将军恕无疾直言,”卫无疾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偏厅内刚刚形成的短暂寂静,“大将军此策,固然老成持重,将风险降至最低,然……未免过于保守了!耗时日久,空耗国力,其间变数丛生,恐非良策。”
他伸出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虚点在沙盘上赤水河西岸,冰蜀腹地的纵深之处,语气愈发激昂:“冰蜀疆域辽阔,虽多为苦寒之地,然纵深处尚有数郡可为依托,其国力军力虽整体不如我炎域,但韧性极强,民风彪悍。”
“若依此稳扎稳打之策,步步推进,欲竟全功,战事迁延数年亦非不可能!届时,我国库为之消耗巨大,民力疲敝暂且不说,北境野人、南疆诸蛮,见我炎域主力深陷西境泥潭,久战不下,难免会心生觊觎,趁火打劫!”
“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我军新得落鹰峡大捷,士气正盛,如利刃新发于硎,正当趁此锐气,大胆行险,出奇兵,绕击侧后,直捣其必救之所,以求速战速决,一举定鼎乾坤!”
“奇兵?”袁世平目光一闪,并未因这年轻将领的质疑动怒,“如何出奇?”
“末将抵赴西境途中,便已仔细研究过沿途所获地图与历年战报,”卫无疾成竹在胸,语速不由得加快,“目前冰蜀主力,皆集结于赤水河东岸,依托早年抢占的营垒要塞,与我军隔河或于东岸前沿对峙。”
“其河西腹地,尤其是西北方向,连接其腹地与西陲的‘流风古道’沿线,因兵力被抽调,守备相对空虚。更关键者,据熟悉当地气候的老卒所言,以及末将观察天象推断,约莫两月之后,流风古道一带,因地形与季节之风交汇,将有持续数日之不散浓雾,此乃天赐良机,最利于隐蔽行军!”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曲折而大胆的弧线,绕过正面僵持的军团,直插敌后:“故此,末将愿请精兵三千,皆选轻骑悍卒,多备箭矢口粮,舍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简从。可自上游水势相对平缓、敌军监视稍疏的‘黑水渡’一带,趁夜色掩护,秘密潜渡赤水。”
“渡河之后,沿那流风古道,借浓雾遮蔽,衔枚疾走,绕过所有敌军据点,直扑冰蜀西北之战略重地——‘寒叶城’!”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标识着“寒叶城”的模型上,“此城非但是冰蜀西线最大的粮草囤积转运之地,更是连接其西北各郡、屏护其旧都‘雪狼城’方向的咽喉枢纽!”
“一旦寒叶城有失,被我将旗插上城头,其前线数十万大军的粮道立时受到严重威胁,军心必然大乱,惶惶不可终日!届时,大将军再亲率我炎域主力,择其防线上慌乱薄弱之处,渡河强攻,前后夹击之下,必可一举击溃段吟心所部主力,光复东岸全部失地,甚至兵锋直指雪狼城,亦非奢望!”
这个计划,大胆、激进,充满了令人惊叹的想象力与赌博式的决绝,也确实精准地切中了冰蜀目前漫长防线的一个致命软肋。
倘若一切顺利,真如其所言,确有可能成为扭转整个西境战局的点睛之笔,成就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袭伟业。
但袁世平听着听着,那饱经风霜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如同锁上了千钧重担。
待卫无疾慷慨陈词完毕,他缓缓摇头,沉声道:“无疾,你此计……构思不可谓不精妙,胆魄不可谓不惊人。然,太过行险了!近乎孤注一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三千轻骑,孤军深入敌境数百里,穿插于地形复杂、敌情不明的险峻古道,人不得饱食,马不得歇蹄,疲惫之师,其战力尚存几成?粮道完全断绝,后勤如何保障?仅凭‘就地取食’,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旦途中行踪泄露,或被敌军游骑侦知,前有坚城阻路,后有重兵围追,你这三千精锐,便是陷入十面埋伏之绝境,唯有全军覆没一途!再者,那寒叶城,你言其非顶级坚城,然毕竟是冰蜀西北重镇,城防必然完备,守军至少上千,岂是你远来疲兵,能旦夕攻克的?”
“若攻城受挫,顿兵坚城之下,进退失据,锐气尽丧,则万事皆休!此非破敌奇谋,实乃……自寻死路之举!”
“大将军!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卫无疾年轻气盛,毫不退让,“用兵之道,贵在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冰蜀新遭落鹰峡之败,士气低迷,主帅更迭,内部不稳,其注意力必集中于正面防线,绝想不到我军敢行此黑虎掏心之险招,直插其腹地!”
“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正兵法精髓所在!至于粮草,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至于攻城——”他猛地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末将愿立下军令状!若大将军能予我三千真正之精锐,借大雾天时,攻其不意,若不能克寒叶,愿提头来见!”
“胡闹!”袁世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偏厅内炸响,带上了些许怒意,“军国大事,岂同儿戏!岂是凭一纸军令状就能担保的?以战养战?你说得轻巧!冰蜀与我炎域,百年世仇,积怨深似海,其百姓恨不能食我肉,饮我血,寝我皮!他们会将粮草拱手相让?”
“届时若征集不到粮草,军心顷刻涣散,士卒怨声载道,不用敌军来攻,你自己内部就先崩溃了!你年少气盛,急于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这份心思,本将理解,亦觉可嘉!但为将者,肩头担着的是数千、数万,乃至数十万将士的性命,是国家之安危!岂能因你一己之功名心,就拿这数千忠勇将士的性命,去赌这虚无缥缈、风险莫测的‘奇’字?此非为将之道!”
“大将军!末将绝非为一己之功名!”卫无疾也被这接连的否定和“功名心”的指责激得心头火起,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挺直了胸膛,“昔年,大将军您亦是亲率八千锐卒,强渡冰封的赤水,七日之内奔袭四百里,连破冰蜀三座营寨,兵锋直逼其旧都‘雪狼城’下,那是何等的英雄气魄,何等的胆略过人!至今仍是军中传颂之佳话!”
“为将者,正当有这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色与决断!如今,我军形势、国力、士气,远胜当年,冰蜀则新遭重创,大将军您……您为何反而失了昔日锐气,变得如此……如此畏首畏尾,甘于这僵持消耗之局?”最后几句话,他已是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带着不甘与质问。
“卫无疾!”袁世平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硬木案几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霍然起身。他久居上位,执掌千军万马所养成的威严气势,此刻毫无保留地勃然而发,如同山岳倾压,整个偏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低了几分!
声音沉雷般滚过:“你张口昔年,闭口胆略!岂不知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我军携大胜之威,势如破竹,而冰蜀则内乱初平,人心惶惶,岂能与今日这经营多年、防线稳固、同仇敌忾之局相提并论?”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岂能墨守成规,尽依旧日成法?你!”他伸手指着卫无疾,语气愈发严厉,“你自幼生长于京都繁华之地,锦衣玉食,所见不过是校场操演,所闻不过是兵书战策!”
“你可真正见识过边塞的苦寒,能冻裂金石?可曾体会过士卒长途奔袭后的饥疲交加,能令铁打的汉子倒地不起?又可曾深知‘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八个字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的惨痛,是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血泪?”
“你今日在此侃侃而谈的所谓‘奇兵’,在老夫看来,不过是脱离实际的纸上谈兵,是异想天开!是拿我数千忠勇炎域儿郎的鲜活性命和累累骸骨,去铺就你个人那看似辉煌、实则虚幻的功名之路!”
厅内气氛降至冰点,其他作陪的将领,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心中本就更为信服袁世平老成持重的方略,觉得那才是取胜的正道,此刻见卫无疾如此“不识大体”、“顶撞主帅”,更是觉得此子过于年轻气盛,不堪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