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无疾的脸色,在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斥责下,瞬间变得煞白,不是源于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否定、被误解的巨大屈辱与愤懑。
他猛地挺直了那杆枪般的脊梁,毫不退缩地迎着袁世平那足以让寻常将领胆寒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力的压抑和激动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大将军!英雄何须问其出处?!难道富家子弟,便不能有精忠报国之心,不能怀驰骋沙场、马革裹尸之志?难道穷苦出身,便个个都能成为爱兵如子、算无遗策的良将?您……您以此论人,未免……未免有失偏颇!太过武断!无疾此来西境,只为一事:破敌!卫我疆土!非为区区个人之功名!”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那是极度的委屈与不被理解的痛苦。
眼看两人争执愈烈,言辞愈发激烈,几乎到了要彻底撕破脸皮、不可收拾的地步,一直沉默旁观的王玄策,快步走到袁世平身前,躬身深深一礼:“大将军息怒。还请暂熄雷霆之怒。”
随即转向卫无疾,语气温和,“无疾将军,您一心求战,欲速破强敌,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玄策深感佩服。”
话锋随即一转,“然而,大将军方才所虑,皆是金玉良言,是真正老成谋国、爱兵如子之道啊!我军新得落鹰峡大捷,挫敌锐气,正当借此胜势,巩固既得之战果,稳守防线,休整士卒,同时利用我国力雄厚之优势,与敌进行长期对峙,逐步消耗其兵力、粮秣、国力。”
“冰蜀地域虽广,然物产远不及我炎域丰饶,其国策穷兵黩武,民间早已疲惫,长期对峙下去,其国内矛盾必然激化。届时,我军以逸待劳,养精蓄锐,静观其变,一旦发现其破绽,便可如猛虎出柙,发动致命一击,必能一战而定乾坤!此方是平定西境之根本大计。”
王玄策停顿片刻,目光转向卫无疾,语气变得更为恳切“无疾将军所献奔袭之策,固然构思精妙,令人耳目一新,然……其风险实在过于巨大,近乎赌博。三千孤军,悬师深入,后勤无依,消息隔绝,此乃兵家大忌!一旦其中有任何差池,非但这三千精锐有去无回,更会严重挫动我军新胜之锐气,助长敌军嚣张气焰,届时,大好局势恐将毁于一旦!玄策愚见,窃以为,大将军所定之步步为营、以静制动之策,方是目下最为稳妥、亦是最为高明之上策!”
此番言论,引经据典,分析利弊,层层递进,尤其最后那句“以静制动之上策”,更是说到了袁世平的心坎里。不仅立刻让袁世平那汹涌的怒火平息了不少,脸色稍霁,也让帐中那些本就倾向于稳扎稳打的将领们纷纷暗自点头,觉得王玄策此人确实识大体,懂进退,深谙兵法稳重之要,不愧是从帝都来的俊杰,远超过贪功冒进的卫无疾。
袁世平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主位,目光中的雷霆之色渐渐敛去,他看了王玄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玄策所言,甚合我意。此事,不必再议了。无疾,你初来西境,对敌情、地形、气候乃至我军内部情形,尚需时间熟悉。破敌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厚积薄发。你且先安心在营中历练,熟悉各项军务,随军观战,积累经验。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卫无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胸膛之中如同堵了一块巨石,憋闷得几乎要爆炸。他紧抿着嘴唇,唇色发白,那双原本明亮锐利的眸子,此刻充满了不甘、委屈与一种被权威强行压下的愤懑。
他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条自己构想出的进军路线,仿佛要将它刻进心里。最终,他只留下一句:“天时不可失”,猛地抱拳,对着袁世平的方向草草一礼,随即豁然转身,红袍扬起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偏厅。
王玄策则依旧保持着那副恭谨的姿态,再次向袁世平及在场诸位将领施礼,这才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退了出去。
一场本该宾主尽欢、凝聚人心的接风宴,最终却在这充满火药味、不欢而散的激烈争执中黯然落幕。袁世平看到了一个沉稳持重、深谙己心的王玄策,也看到另一位纸上谈兵,桀骜不驯的卫无疾。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冰蜀西陲,被世人视为神秘之地的望舒山。
望舒山,乃天地造化钟灵毓秀之奇境,亦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之见证。山脉逶迤磅礴,主峰“摘星峰”更是如擎天巨柱般直插云霄,峰顶常年积雪,云雾缭绕,仿佛真的与九天星河相接。
山中气候多变,时而晴空万里,时而云海翻腾,更兼有无数深谷幽涧,飞瀑流泉。传说在上古时代,曾有巨大星骸划破苍穹,坠落于此,故而这山中多产奇异晶石,每到夜晚,常有点点荧光自山石草木间泛起,宛如星河倒泻,星辰铺地,望舒山之名亦由此而来。
那陨星撞击的核心之地,形成了一处巨大的山谷,名为“星落谷”,谷中灵气氤氲远超他处,生有不少外界难寻的奇花异草,但也弥漫着一种莫名的力场,寻常鸟兽皆不敢轻易靠近。
在这片宛如仙境、却又带着几分遗世独立之孤高与神秘的山脉深处,悄然隐藏着一个超然于世俗王朝更迭、江湖纷争之外,却又冥冥之中与天下兵戈气运息息相关的古老传承——“军门”。
军门,不同于世间任何武林门派或学术流派。它不参与朝堂政争,不涉足江湖恩怨,门下弟子历代极为稀少,多时不过百余人,少时甚至仅有十余人。
他们世代隐居于此险峻清幽之地,摒弃俗务,将毕生精力都投入到对兵法韬略、阵图谋略、以及星象占卜、奇门遁甲等玄奥学问的钻研之中。
军门信奉“天机星映兵戈气,万象遵循阴阳理”的古老信念,认为周天星斗的运行轨迹、明暗变化,与人间王朝的兴衰更替、战阵之上的杀伐之气存在着某种玄妙而难以言喻的对应关系。
通过夜观天象,解读星语,或可于万千可能性中,窥见那一线飘渺难测却又真实存在的“天机”,从而为世间兵事指点迷津,拨乱反正。
其门派建筑,多依山势险要而建,以本地出产的黑曜石与千年古木为主要材料,风格古朴、厚重、冷峻,与周围险峻的山景完美地融为一体,毫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其殿堂楼阁的命名,亦多与星辰、兵事相关。
此刻,在摘星峰顶,那座完全由巨大黑色曜石垒砌而成、历经千年风霜洗礼而岿然不动的古老观星台上,一位身影正负手而立,仰望着那浩瀚无垠、星河流转的深邃夜空。
此人身着玄色宽袖长袍,袍服之上并无任何纹饰,唯有在星月光华下隐隐流动的暗光,显示其材质非凡。
他面上覆着一层轻薄如雾的黑纱,令人无法窥见其真容,唯有一双深邃如万古星空、仿佛能倒映周天星辰轨迹的眼眸,平静地显露在外,目光幽远,似乎已穿透了层层云雾,与那宇宙深处的奥秘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他腰间,悬挂着一面玄色令牌,造型古朴,正面以古老的篆文刻着一个凌厉如刀剑交击的“军”字,反面则是一个飘逸灵动、仿佛蕴含着无尽星辉的“星”字。
他,便是军门这一代掌门,陈云策。其师承上代“璇”字辈掌门,因天赋卓绝,尤擅将星象变幻与兵法诡道融会贯通,年纪轻轻便已青出于蓝,故而被其师临终前破例,直接授予象征掌门身份与最高智慧的“星”字令,执掌军门门户。
山风自万丈悬崖之下呼啸而来,吹得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静如无尽深渊、仿佛已与周遭天地韵律、与头顶周天星辰呼吸合而为一的玄妙气息。
数名同样身着玄衣,但气息相对稚嫩、眼神中充满了求知与敬畏的年轻弟子,正恭敬地垂手侍立在观星台的边缘区域,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打扰了掌门与星空的“对话”。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极力保持着沉稳与尊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沿着那陡峭的石阶,打破了摘星峰顶千年不变的宁静与超然。来的不是别人,竟是冰蜀帝国当今的天子——靖和帝萧定辰!
他竟完全摒弃了帝王的华盖仪仗、护卫銮驾,只带着两名气息内敛深厚、目光锐利如鹰的贴身老侍卫,凭借着自身不俗的修为与坚定的意志,亲自徒步登上了这险峻异常的峰顶!
虽已年过六旬,鬓发早已斑白如雪,脸上也刻满了岁月与操劳留下的痕迹,但身形依旧挺拔如不屈的老松。
“陛下亲至深山,有失远迎,山野之人,不胜惶恐。”陈云策缓缓转过身,声音透过那层薄薄的面纱传来,平和而缥缈,不带丝毫烟火气,也听不出任何惊讶,仿佛对这位人间帝王的到来,早已在意料之中。他仅是微微颔首,算是行过了礼,姿态依旧是不卑不亢,超然物外。
靖和帝萧定辰此刻哪里还会在意这些虚礼,他快步上前,竟对着陈云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半礼,以示对军门这千年传承与其超然地位的极大尊重:
“掌门不必过谦。是朕心忧国事,冒昧前来,打扰了掌门清修,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他直起身,“西境战事之惨烈,想必以军门之能,早已洞察。王猛……朕之肱骨,不幸陨落;落鹰峡一战,我军再遭重创,损兵折将,士气低迷,局势危如累卵。”
“段吟心虽忠勇可嘉,亦是将门之后,然毕竟年轻,资历威望皆浅,骤逢如此大败,恐难稳定军心,应对袁世平那等老辣奸猾之敌。朕……深知军门历代规矩,不涉凡尘俗务,超然物外,朕不敢,亦不能强求掌门违背祖训,轻涉红尘杀劫。”
他的语气愈发沉重:“只望掌门……能念在天下苍生免遭涂炭之苦,能看在冰蜀国运一线延续之机,为朕,为冰蜀,指点一线迷津,或……或能否念在苍生黎庶份上,破例一次,遣座下一二位高徒,下山助我军一臂之力,以挽此将倾之狂澜?朕……感激不尽!”
作为一统冰蜀、称雄西陲的帝王,如此放下身段,言辞恳切至此,已是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陈云策沉默了片刻,并未立刻回答。他再次缓缓抬头,仰望向那浩瀚无垠、仿佛蕴含着宇宙所有秘密的璀璨夜空。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两颗微缩的星辰,在眸中缓缓旋转,捕捉着那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星位移动、光晕变化、气机流转。繁星万千,在其眼中明灭闪烁,交织出一幅幅玄奥图案,预示着人间的悲欢离合,王朝的兴衰更替,战场的血雨腥风。
良久,他仿佛从那无尽的星空中得到了某种确认与启示,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靖和帝那充满期盼与焦虑的脸上。
“不瞒陛下,”陈云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近月以来,紫微帝星光芒晦暗,摇曳不定,而白虎七宿,尤其是参、觜二宿,杀伐之气大盛,赤光冲犯斗牛之垣。血光冲天,将星陨落之象已显。此乃大凶之兆,亦是天地气运流转之大变局前兆。”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然,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人遁其一。万物绝境之中,必藏一线生机。在下近日观测,虽天机混沌,杀机弥漫,然隐有一线微妙转机,自西方星野深处悄然萌生,其气虽弱,却坚韧不拔,且与在下所执掌的‘摇光’星位隐隐呼应,光晕交融。此正应了祖师遗训,‘星’字令出,乱局渐显,需入世一行,拨乱反正,引星辉以照迷途’。此番陛下亲至,非是陛下相请,实乃天意使然,星缘已至。”
他的目光扫过靖和帝那因这番话而渐渐亮起的眼眸,最终做出了那个足以影响未来天下的决定:“也罢。为免西境生灵再遭荼炭,为稳冰蜀国本气运,在下便随陛下走这一遭吧。”
靖和帝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指引方向的灯塔,他激动地向前一步,竟对着陈云策深深一揖:“朕……朕代冰蜀万千军民,谢过掌门!有掌门出山相助,朕心顿安,冰蜀……有救矣!一切但凭掌门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