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雾尚未散尽,赤水河东岸的冰蜀军便开始有序撤离黑风岭与鹰嘴岩。撤退的队伍如同两条沉默的长蛇,在山脊林线间蜿蜒,扬起的尘土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昏黄的光晕,这一切都被西岸炎域军瞭望塔上目光锐利的斥候尽收眼底。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炎域军主营中荡开涟漪。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袁世平伟岸的身躯矗立在巨大的沙盘前,双手负后,目光久久烙在沙盘上那两处被冰蜀军主动放弃的险要之地。
“未战先退,自弃险隘?”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帐中众将,“不合常理。”
帐内大多数将领脸上都洋溢着振奋之色,落鹰峡大胜的余威尚在,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敌军胆气已丧、防线崩溃的前兆。
“将军!”一位性急的裨将按捺不住,出列抱拳,声音洪亮,“此乃天赐良机!我军正可趁势占领,将前沿推进至此,如同抵在冰蜀咽喉的利刃,使其寝食难安!”
袁世平不置可否,他那深邃的目光在帐内逡巡,最终定格在王玄策与卫无疾这两位年轻将领身上。此二人皆是帝都派来前线历练、积攒军功的俊杰,背景相似,正好借此机会考校其才具心性。
“王玄策,卫无疾。”
“末将在!”王玄策应声出列,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卫无疾亦随之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劲。
“着你二人,各领本部三千精锐,即刻出发,分别接管黑风岭与鹰嘴岩防务。”袁世平命令道,“务必仔细探查,任何蛛丝马迹的可疑之处。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
王玄策率部离开主营,马蹄踏过尚带露水的草丛,直扑距离稍近的黑风岭。抵达山脚,他并未急于进驻山顶营垒,而是先派出数队经验丰富的斥候,如同蛛网般散开,迅速控制了周围所有制高点与交通要道。
他自己则按剑缓步上行,亲自巡视那已然空荡的废弃营垒。冰蜀军撤退得异常彻底,营栅完好,辕门虚掩,内部却空无一人,只留下些破损的盾牌、生锈的箭簇以及一些来不及带走、已然受潮的粮袋。
王玄策素以沉稳好学、思虑周全著称,平日深得袁世平赏识。他仔细勘察了营垒的布局,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地上杂乱的车辙与马蹄印迹,仔细观察其深浅与方向。
良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心中已有判断:对方并非仓促溃逃,而是有计划、有步骤地主动撤离,秩序井然。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玄策心中定计。他下令留一营人马就地驻扎,立刻着手修缮加固工事,多备滚木礌石,自己则带着主力部队,保持着严整的队形返回大营。
在他看来,敌军放弃这两处突出部,虽看似损失,但也使得其防线更为紧凑,或许是新帅段吟心在兵力捉襟见肘下的无奈之举,亦或是某种收缩防御的策略。他带着这份审慎的结论,准备向袁世平详细汇报。
与此同时,卫无疾那边的进展则要缓慢和细致得多。他一反平日略显急躁、渴望建功的作风,率部进入地形更为复杂的鹰嘴岩后,将麾下三千兵马化整为零,分成数十支精干小队,如同篦子梳头般,从林木丛生的山脚到怪石嶙峋的山顶。
对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岩洞、每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每一处珍贵的水源地、乃至每一段残破不堪的壕沟工事,都进行了近乎苛刻的拉网式探查。他亲自参与搜索,时而蹲在地上,捻起一撮泥土在指间摩挲,感受其湿度,分辨痕迹的新旧;时而凑近营垒那些被砍断的木桩,检查断口是陈旧风化还是利斧新创;甚至命令士兵在几处看似土质松软异常的地方进行试探性挖掘,以排除地道可能。
他尤其重点排查了是否存在隐藏的火油、硫磺、硝石等引火之物,仔细勘察了山体岩壁是否有新近开挖、可能用于埋伏奇兵或构筑地道的痕迹。
直到日头偏西,橘红色的霞光染红天际,卫无疾才最终确认这两处要地并无明显隐患。他下令部队正式接管鹰嘴岩防务,并亲自踏勘周边地形,绘制了详细的防御要点和潜在威胁方位图后,方才最后一个踏着暮色返回主营。
“回禀将军,”王玄策汇报,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黑风岭已接管完毕。末将初步探查,敌军撤退有序,营垒完好,未发现明显伏兵及大规模陷阱迹象。
观其撤退休整,似是主动收缩,意在集中兵力,巩固核心防线。”他的汇报客观冷静,分析合理,更增袁世平对他的信赖。
袁世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嗯,处置得当,思虑周全。”
天黑时,卫无疾才带着一身风尘与山林间的草木气息步入帐内,他先是郑重一礼,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将军,鹰嘴岩亦已占领。末将已率部进行详细勘察,主要有三。”
“其一,岭上各处营房、库址、林间要道,皆未发现预设火油、硫磺、硝石等易燃易爆之物,可初步排除敌军火攻之患;其二,山体岩层整体稳固,未见大规模人工松动或隐秘开凿痕迹,大型地道之忧可暂消;其三,山涧水源清澈,已取样试毒,并无异状。此外,敌军撤退时,不仅带走了几乎所有堪用军资,甚至连废弃营帐的拆除都颇有章法,各处遗留痕迹处理得……异乎寻常的干净利落,仿佛刻意抹去。”
袁世平看向卫无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他本以为这个平日显得锐气逼人、甚至有些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会急于求成,草草了事以图速返,没想到执行此等枯燥任务时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至此。
“辛苦了。”袁世平的语气不自觉地又缓和了几分,“既无近患,便好。传令下去,增派兵力,优先补充箭矢滚木,务必稳固黑风岭、鹰嘴岩防务,多设明暗岗哨,加派游骑斥候,谨防敌军趁夜反扑或偷袭。”
“末将明白!”众将齐声应诺。
是夜,军务暂告段落,帐外细雨初停,唯余凉风拂动旗幡。袁世平难得有暇,便命人唤卫无疾至自己帐中小酌。几杯温热的酒液下肚,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帐内气氛比起白日的肃杀,稍显缓和。
“无疾,”袁世平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卫无疾脸上,“白日探查鹰嘴岩,耗时良久,巨细无遗,此份耐心与细致,与你平日锐意进取之风,颇有不同。”
卫无疾微微欠身,神色平静:“兵者,诡道也。临阵对敌,纵是微末之处,亦可能藏有杀机,末将不敢有丝毫怠慢,唯有竭尽所能,察其虚实。”
袁世平目光掠过他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息,似是无意间问道:“观你气息运转,绵长而内敛,似溪流潜于地底,非是军中常见的刚猛暴烈一路,不知你所修,乃是何种功法?”
卫无疾沉默一瞬,抬眼迎上袁世平的目光,坦然道:“回将军,末将所修,乃是黄门功法,主要为‘吐纳术’与‘云息养身功’。”
“黄门功法?”袁世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自身修炼的是家传的“天罡心法”,讲究的是引动体内阳刚之气,如烈日灼空,气势磅礴,最重勇猛精进,对于这种偏重养生导引、调和阴阳、常与道家清净无为理念联系在一起的黄门功法,心底难免觉得其失之刚健,缺乏沙场猛将应有的决绝与霸烈之气。
卫无疾神察觉到袁世平那瞬间的微妙情绪,忙说道:“将军明鉴。末将幼时体弱,先天不足,三岁那年更染上一场怪病,高烧不退,气息奄奄,群医束手,几近夭折。家父散尽家财,幸得一位云游道长垂怜,以黄门导引术为基,辅以金针汤药,为末将强行续命。”
“此后十余年,末将日日勤修不辍,寒暑无间,非但顽疾根除,体魄反较常人更为强健坚韧。这‘无疾’之名,亦是家父在那时所改,寄望余生康泰。此法虽不以求瞬间爆发见长,然于气息之绵长、五感之敏锐、内息之精微控制,别有奇效。”
“原来还有这般缘由。”袁世平举杯,语气缓和了些许,“功法之道,适用便好,能强健体魄、砥砺精神,便是正道。”话虽如此,那源于根本理念的隔阂,并非几句解释便能轻易消弭。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军事,袁世平想起军中一些关于卫无疾特立独行的传闻,眉头微蹙,开口道:“听闻你平日治军,严苛于等级,甚至不与普通士卒同锅而食?此风不可长。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身先士卒!将帅之心与士卒之心跳为一体,将帅之气贯于三军,方能凝聚无坚不摧之军魂!此乃为将之本!”
卫无疾闻言,却轻轻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将军,与士卒同甘共苦,身先士卒,自是令人钦佩的勇将之风,亦是激励士气之一法。然末将浅见,治军之根本,在于制度森严,在于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军官乃军队之筋骨、号令之延伸,理应享有远高于普通士卒的待遇、荣誉与权责。如此,方能极大激发底层士卒奋勇杀敌、以求晋升之上进心;方能令各级军官珍视其职衔权位,恪尽职守,自觉维护军阶威严与军队秩序。以明确的爵位、田宅、金银等实利,辅以不容亵渎的军规荣誉驱动大军,使其如精密器械般环环相扣,运转不息,其效或许更为稳固,更可传承。”
“哦?”袁世平放下酒杯,语气微沉,“依你之见,利益驱动,远胜于同甘共苦?”
“非是取代,而是并行不悖,且更为稳固之基石。”卫无疾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情义或随主将更迭、心境变幻而浮动,唯有一套公正严明的制度,方能恒久维系大军根基。明确的等级秩序与不吝厚赏,可确保即便主将临时空缺,军队本身依然能保持其基本的战力与秩序,不致瞬间崩盘。”
袁世平凝视他片刻,终是摇头叹息:“无疾啊无疾,你所言虽自成道理,逻辑严谨,但终究失之冰冷,少了人情温度,非是堂堂王道。你这一套……或许更适合留在帝都枢密院,与那些老夫子们坐而论道。”
卫无疾见袁世平态度明确,知在此话题上难以说服对方,便不再纠缠,转而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战术构想,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将军,关于末将此前提出的雾夜渡江之议,思前想后,仍觉大有可为。近日末将反复观测天候、水文,综合往年此时节气象记录,几乎可以断定,五日后,赤水河流域极有可能出现一场规模罕见、持续时间较长之浓雾。”
“而更为关键的是,彼时,恰是冰蜀军粮船队循其固定周期,自上游抵达我当面防线之日!天时与敌军运转规律在此刻巧妙重合,此等良机,堪称千载难逢!”
“雾中渡江,危机四伏!方向莫辨,舟船易倾,此乃其一!纵使你侥幸渡过,兵力分散,建制打乱,在人生地不熟之敌境,岂非如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此计太过行险!”袁世平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不认同。
“将军所虑,皆是实情。”卫无疾似乎早已料到这些质疑,不慌不忙,条分缕析地应对,“然,请将军思之,大雾于我固然是障碍,于疏于防范的敌军,更是最好的掩护。”
“他们绝不会料到我军敢在此时冒险。再者,粮船容量确有限,然奇袭之要,在于出其不意,直捣核心,乱其心腹,而非正面决战。故此行不需披重甲,不携过多军粮辎重,所有参与士卒,只着轻便皮甲,携带兵刃、火折及三日干粮,力求轻装简从。”
“以缴获之粮船为主,再预先秘密制备数十简易木筏随行辅助,一次运兵两千精锐,并非难事。此两千锐士,皆需精通水性、善于夜战与独立作战之悍卒,趁浓雾登陆,不恋战,不贪功,直插敌营核心区域。”
“纵不能一举竟全功,亦可四处纵火,焚其关键粮秣囤积点,骚扰甚至斩断其指挥联络,令敌首尾难顾,军心大乱!其所能造成之混乱与恐慌,远胜万军正面强攻!”
袁世平听着他这详尽却又步步惊心的计划,只觉得匪夷所思,风险巨大到难以承受。他脸色沉了下来,连连摇头,语气中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荒唐!太过异想天开!此等行险,一旦有失,这两千精锐便有去无回!此事不必再议,容后再想!”他心中烦躁再起,只觉得与卫无疾之间,不仅是功法理念,连这用兵之道,也仿佛隔着天堑,难以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