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62章 觉察
恰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一名亲兵未经通传便掀帘闯入,脸上带着紧急军情特有的凝重,单膝跪地急报:“将军!黑风岭侧翼的李家坳哨卡遭敌袭,多处火起,喊杀声甚急!”

袁世平豁然起身,脸上残存的酒意瞬间消散无踪,一把抓过身旁的佩剑和头盔,对卫无疾低喝一声:“走!随本帅看看!”说罢,率先大步出帐,点了数百精锐亲卫骑兵,与卫无疾一同,人如虎,马如龙,蹄声如雷,撕破夜幕,直扑最近一处起火地点。

然而,他们赶到现场时,却遭遇了极其诡异的一幕。当他们这支救援骑兵距离遇袭的李家坳哨卡尚有两里之遥,刚刚能望见远处跳跃的火光时,那原本炽烈的火势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迅速减弱,激烈的喊杀声也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响起过。待他们旋风般冲入哨卡,眼前只剩下一片被焚烧践踏过的狼藉,以及几名身上带伤、惊魂未定的守军士兵,偷袭的冰蜀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怎么回事?”袁世平勒住战马,沉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冷峻。

哨卡守军小校捂着肩头一处箭伤,心有余悸地回报:“将军!敌军来得极其突然,人数约莫几百人,皆是黑衣轻甲,动作凶悍异常,见人就杀,四处放火!可……可不知为何,他们好像能未卜先知,将军您的人马离得还老远,刚看到火把长龙,他们就如同得了信号一般,唿哨一声,瞬间就撤了,跑得比山间的野兔子还快!”

袁世平与紧随其后的卫无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疑惑与警惕。他们不敢耽搁,立刻拨转马头,赶往另一处同样升起告急烽火的哨卡,结果情况竟如出一辙!炎域援军的马蹄声还未清晰传来,偷袭者便已提前遁走,只留下被破坏的工事和满腹疑窦的守军。

一名随行的副将望着黑沉沉的东岸方向,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定是落鹰峡之后,敌军已成惊弓之鸟,困兽之斗罢了!见我军反应如此迅捷,将军亲至,便不敢恋战,仓皇逃窜!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多派游骑,看这些鼠辈还能耍什么花样!”

然而,卫无疾却紧锁眉头,望着那一片死寂、仿佛隐藏着无尽危险的黑暗,沉默不语。直觉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对方这种对己方援军动向近乎精准的预判和同步撤退,绝非“惊弓之鸟”可以解释,这背后必然有更为精密的手段或布局。但他一时也抓不住那关键线头,只能将翻涌的疑虑强行压在心底。

这一夜,炎域军上下虽被数次惊扰,却并无太大实际损失。反而因为袁世平每次都亲自率队出击,而敌军皆“望风而逃”,使得“将军天威,敌军胆寒”的说法在营中不胫而走,极大地鼓舞了普通士卒的士气。

第二夜,类似的骚扰如期而至。这一次,袁世平率部迎击时,借助闪烁的火光,甚至远远看到了对方带队将领那熟悉的身影——冰蜀大将夏侯武!然而,那夏侯武在乱军之中瞥见袁世平的旗帜,竟如同见鬼一般,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二话不说,甚至顾不上整顿队形,调转马头,带着部下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其状堪称“屁滚尿流”,毫无往日悍将风采。

这一幕被众多炎域士兵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更是将“炎帅威名,能令敌将闻风丧胆”的传言推向了顶峰,军中士气愈发高涨,几近沸腾。

第三日午后,新的军情传来:冰蜀军似有大规模反扑迹象,一支约五千人的兵马离开其主营,浩浩荡荡向黑风岭方向运动,并于数里外选择有利地形扎下营寨,摆出一副要重新夺回此战略要地的强硬架势。

袁世平闻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想夺回黑风岭?痴心妄想!”他担心驻地兵力不足以应对敌方可能的全力进攻,当即不再犹豫,沉声下令:“命王玄策为主将,再从他处抽调一万精锐,火速进驻黑风岭!告诉他,给本帅像钉子一样,牢牢钉死在那里!没有军令,半步不退!”

如此一来,加上原先的驻军,黑风岭一带炎域守军瞬间高达两万之众,堪称重兵云集,固若金汤。

卫无疾听闻此令,心中微动,一丝灵光闪过,却难以捕捉。他敏锐地感觉到,敌军此举或许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意图。他再次主动出列请缨:“将军,黑风岭事关重大,末将愿往协防,助王将军一臂之力!”

袁世平看了他一眼,想到他那套“雾天渡江”的冒险计划,以及与自己格格不入、冰冷彻骨的治军理念,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玄策心思缜密,用兵沉稳,足堪独当一面。黑风岭交给他,本帅放心。无疾,你……暂且留在主营待命,自有他用。”

卫无疾内心失落,但军令如山,他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躬身领命,退回了班列。

第四日,就在营中将士因前夜的平静而略感松懈时,一份来自黑风岭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至中军大帐!“黑风岭大捷”!战报上言辞激昂,称冰蜀军五千人马拂晓时分悍然进攻,被早已严阵以待的王玄策率军依托有利地形迎头痛击!我军将士用命,浴血奋战,终将敌军击溃,缴获辎重、旗鼓、军械无数,堪称一场提振军心的大胜!

消息迅速传遍大营,各处顿时响起一片欢腾之声。便是袁世平,初闻捷报,紧蹙多日的眉头也不由得舒展了几分,脸上露出了月余来罕见的笑容,连声道:“好!好!好一个王玄策!果不负本帅期望!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此子确是大将之才!此等功劳,岂能不赏!”他心情激荡,当即命人取来纸笔,准备亲笔书写奏捷文书和为王玄策请功的奏章,欲以六百里加急快马送往帝都,也好让朝中那些聒噪之人看看他前线将士的赫赫武功。

然而,当他饱蘸浓墨,笔尖即将落于那华贵绢帛之上时,多年戎马生涯养成的谨慎让他习惯性地再次细览那份战报的每一个细节。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挥毫的右手也悬停在了半空。他反复看了几遍,尤其注意到某些关键信息的缺失,手指不由自主地点在战报上某处,抬头看向肃立一旁、等待誉抄的参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沉声问道:“此战,具体斩敌几何?敌军遗尸多少?可有详细记录?”

那参军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战报内容,有些不确定地摇头道:“回……回元帅,战报之上……似乎并未明确提及具体斩首数目,只用了‘杀伤无算’、‘敌军溃败’等词概括……”

“嗯?”袁世平陷入沉思。

两个时辰后,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身着普通士卒服饰、风尘仆仆的亲信斥候悄然入内。斥候靠近袁世平,以极低的声音禀报:“元帅,卑职暗中查验过战场,并询问了多名参战的不同部曲士卒……此战,我军实际斩首……恐不足二十级。敌军攻势看似凶猛,实则一触即退,遗下的也多是些老旧破损、价值不高的辎重……”

袁世平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窟。斩首不足二十,却敢称“大捷”,缴获“无数”?王玄策素来以严谨著称,绝非虚夸冒功之辈,此份战报定然是经过了一番斟酌修饰——敌军根本未想真正强攻,不过是演了一场逼真的戏,主动舍弃了些无关紧要的破烂,其目的,或许就是为了送上这份看似辉煌的“捷报”!

他挥退了参军与斥候,独自在偌大的帅帐中踱步。炭火盆中的火焰跳跃不定,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庞。夜幕悄然降临,帐外的空气变得格外潮湿闷热,仿佛能拧出水来,天空无星无月,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云雾低垂,预示着一场蓄势已久的大雾即将笼罩四野。

王玄策那份充满水分的“捷报”如同最后一块拼图,结合前几夜敌军那精准得诡异的袭扰撤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在他脑中清晰起来:这绝不仅仅是段吟心的手段!冰蜀军中,必有高人坐镇,正以整个西境战场为棋盘,精心布局!放弃据点,诱敌分兵,佯攻示弱,骄敌之心……这一连串组合拳,环环相扣,都像是为了某个决定性的时刻在做铺垫。而这即将到来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漫天大雾,恐怕就是对方选定的,收网的时刻!

他想到了卫无疾。那个与自己处处理念相左、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此刻,他那看似离经叛道、狂野不羁的思维,他那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他那条分缕析的计算能力,或许正是打破这精心编织的罗网、反手将对方一军的唯一变数!在这迷雾即将笼罩战场,敌我形势晦暗不明之际,他需要一支不按常理出牌的奇兵,一把能够斩断乱麻的锋利快刀,去撕裂对方可能布下的致命陷阱,为大军争取一线生机!

“来人!”袁世平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传卫无疾!”

卫无疾应召而来,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今夜的不寻常,全身甲胄穿戴整齐,腰佩长剑,目光在帐内昏黄的灯火下显得异常明亮和冷静,不见丝毫睡意。

帐内寂静,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爆裂的轻响。袁世平凝视着卫无疾,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无疾,本帅不认同你渡江奇袭的计划,视其为九死一生的豪赌。亦不喜你那一套冰冷彻骨、唯利是图的治军理念。你我之间,道,不同。”

卫无疾静立如松,神色平静无波,只是微微躬身,默然聆听,等待着下文。

袁世平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摒弃所有成见、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沉重:“但是!你的观察力,你的计算,你对细节的把握,确是本帅生平罕见。如今局势诡谲,迷雾将至,敌军谋定后动,王玄策处恐已陷入彀中,成为孤棋,主营亦可能面临未知之危。值此危殆之际,本帅需要一把能斩开迷雾、出乎敌人意料的快刀!”他大步走到令箭架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代表兵权的令箭,最终毫不犹豫地取下了那支能调动三千最精锐骑兵的令箭,转身,将其郑重无比地递到卫无疾面前,“这三千铁骑,交给你!雾起之后,是进是退,是攻是守,是潜行匿踪还是雷霆一击,一切临机决断之权,皆在于你!”

卫无疾看着那支沉甸甸的、象征着无限信任与巨大责任的令箭,眼中一直压抑的光芒瞬间爆射而出,那是蛰伏已久的锋芒终于得以尽情展露的兴奋,是毕生所学终遇施展平台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单膝跪地,以最标准的军礼,双手高高举起,异常稳定地接过那支令箭,声音因极致的郑重与决绝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斩钉截铁:

“末将卫无疾——领命!必不负将军信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