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丢带着几名心腹,如同丧家之犬,在浓雾弥漫的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窜。他心中充满了恐惧、羞愧,但更多的是对活命的渴望。只要逃回主营,或许……或许还有机会。
就在他以为暂时安全,稍微放缓脚步喘息之时,前方的浓雾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湿冷的雾气中纹丝不。面上轻纱遮掩,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平静地望着他。
王玄策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是何人?!拦……拦路者死!”
“军门,陈云策,恭候多时了。”
王玄策并不了解军门,只听说其神鬼莫测。他此刻又是败军之将,哪有心思管这些。用力挥舞着长剑:“陈……陈云策!你……你速速让开!否则……否则我手中宝剑可不认人!” 他身边的亲兵也紧张地举起兵刃,但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陈云策似乎很满意对方这种惊恐的反应。他不再多言,手腕一翻,“锃”的一声清越剑鸣,那柄镶嵌着七颗宝石的“七星引”骤然出鞘。剑光如一泓秋水,在浓雾中荡漾开清冷的光辉。
“此剑,‘七星引’。”陈云策挽了个极其繁复而优雅的剑花,衣袂飘飘,姿态潇洒绝伦,“乃望舒山镇派之宝,今日,便以此剑,送将军上路。”
说罢,他身形一动,竟真的在王玄策及其亲兵面前舞起剑来!但见剑光缭绕,如烟似雾,步伐轻盈灵动,配合着他那玄色长袍,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的战场,而是在云山雾罩的仙家洞府演练绝世剑舞。剑招华丽炫目,每一式都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带起的剑气将周围的雾气搅动得盘旋不定,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极具观赏性!
王玄策和亲兵们都看傻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剑法,堪称天下无双,全都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陈云策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起手式舞完,气势、风仪、剑意均已提升至巅峰状态,体内“望舒心法”澎湃运转。他清啸一声,声震林樾:“看招!流星逐月——!” 声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玄色流光,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带着一往无前、绚丽无比的气势,直刺王玄策咽喉!这一剑,已然完美融合了自身力量、速度与艺术感,堪称他武学生涯的巅峰之作!
然而,王玄策此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面对这“绝杀一剑”,吓破了胆的王玄策几乎是闭着眼睛,凭借多年练武形成的肌肉记忆,用尽吃奶的力气,使出了剑法中最直接、最迅猛、也最不顾一切的保命招式——直刺!朝着那剑光最盛处,也是他直觉中威胁最大的中心点,拼命一刺!
“叮——!”
一声并不算太响亮的脆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世界,凝固了。
陈云策前冲的优雅姿势僵硬在半途。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远比他预想中凝练、霸道的力量,精准无比地撞击在自己剑脊最为薄弱之处!他那精妙控制的“望舒心法”内力,在这股纯粹而野蛮的力量冲击下,如同纸糊的堤坝,瞬间崩溃!
虎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迸溅。
“嗡……”
“七星引”发出一声哀鸣,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毫无美感可言的抛物线,“哐当”一声,掉落在几步外的泥泞里,剑身上的七星光芒瞬间黯淡,仿佛也蒙上了羞耻。
陈云策还保持着那潇洒的出剑姿势,右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沾满鲜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闭着眼睛、一脸惊恐、仿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王玄策。
……
一阵冰冷的、带着浓浓雾气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陈云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烫。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我……我的剑……一招……就打飞了?”
他在望舒山,是公认的百年不遇之奇才,师父夸他悟性超绝,师兄们赞他剑法通神,门内大比,他轻松击败所有对手,包括那些修行数十年的师长。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武功纵然不敢说天下无敌,也当属世间顶尖之列。可眼前这一幕,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那颗骄傲的心上。
就在这时,裴阔海那粗犷豪迈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响起,打破了这死寂的尴尬:“哈哈哈!陈掌门!您这剑舞得,真是那个……仙气飘飘,好看得紧呐!比搞杂耍的还花哨!”
只见裴阔海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巨斧“开山”,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洋溢着大胜后的兴奋红光。他先是赞赏地看了一眼陈云策,洪声道:“多谢陈掌门神机妙算!此战大捷,您当居首功!” 随即,他目光落到还在发呆的王玄策身上,巨斧一扬,吼道:“兀那姓王的软蛋!还杵在这儿作甚?等着爷爷请你吃板刀面吗?!”
王玄策被这一嗓子吼得回过神来,见裴阔海这尊杀神赶到,哪里还敢停留,怪叫一声,也顾不上那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宝剑了,连滚带爬地带着残存亲兵,如同受惊的兔子般钻进浓雾,瞬间消失不见。
裴阔海看着他们逃窜的方向,啐了一口,也没追击,转而弯腰,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柄掉在泥里的“七星引”,递还给依旧石化的陈云策,咧嘴笑道:“陈掌门,您的宝贝家伙事儿,收好喽!下回……嘿嘿,下回咱还是在一旁运筹帷幄就好,这打打杀杀的粗活,交给俺老裴就行!”
陈云策默默地接过剑,手指触摸到那冰冷的剑身和沾着的泥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剑缓缓归鞘,然后默默地转身,走向一旁,背影在浓雾中显得有几分落寞和……萧索。裴阔海看着他这样子,挠了挠头,也不再打扰,兴高采烈地指挥手下打扫战场、清点俘虏去了。黑风岭大捷,足以让他开心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