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西岸五十里,寒叶城。
浓雾如同浸透了乳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城池上空。远山、近树、房舍、街道都吞噬其中,十步之外便人影模糊,唯有屋檐下滴答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被雾气压抑得沉闷的巡夜梆子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临时充作皇帝行辕的城守府,坐落于寒叶城地势最高处。府内,靖和帝萧定辰一夜未眠。
他披着一件略显陈旧的白色裘袍,独自站在书房那扇面向东方的菱花格窗前,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窗纸外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却仿佛要穿透这五十里的迷雾,直抵赤水河东岸那片杀声震天的战场。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触手温润的九龙玉佩,那是先帝在他登基时所赐,寓意镇守九州。
如今,冰蜀远东风雨飘摇,失败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将士心头。王猛战死,屠骁殉国,上万精锐埋骨他乡……
为了此番决战,他几乎押上了所有能动的筹码。甚至连自己最精锐、最信赖的亲卫队也一并拔给了前线。此刻,这座行宫,乃至整个寒叶城的防务,除了他身边仅存的百余名宫廷侍卫,便只剩下寒叶城本就不足三千的城防军。
空虚,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如同这浓雾般包裹着他。
“陛下,进些早膳吧?”内侍总管高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捧着的紫檀木托盘上,一碗碧粳米粥正冒着热气。
萧定辰恍若未闻,过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前线……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高贤低下头:“回陛下,尚无军报。斥候回报,雾锁大江,舟船难行,信使往来恐怕……极为迟缓。”
萧定辰轻轻叹了口气,这答案在他预料之中,却依旧让他的心又沉下去几分。他走到案前,看着那碗热粥:“将士们在东岸浴血奋战,朕却在此安坐,心中难安。”
高贤眼含热泪,哽咽道:“您真是百年难遇、爱民如子的好君王。您放心,将士们今天吃得饱、穿得暖!按照您的旨意,凌晨时分,往东岸运送粮秣的船队,额外加了三成的牛肉和烈酒,我亲自看着运粮队出城的!。”
“那就好……那就好……”这是他唯一能做的,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心意与前线紧密相连。靖和帝心想,当这些补给送到将士手中时,能稍微提振一些士气,君王与他们同在。
高贤躬身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陛下,您已尽力了。龙体要紧,还需保重……”
萧定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尽力了吗?或许吧。但身为帝王,在国难当头之际,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他重新走回窗边,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乳白,心中默默祈祷:段吟心,石将军,夏侯将军,裴将军……冰蜀的国运,就托付给你们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如同陷入泥沼的老牛车,缓慢得令人心慌。书房内的漏刻滴答作响,每一滴水珠的落下,都像是在敲击着萧定辰紧绷的神经。他时而坐下,翻阅那几本早已烂熟于心的前线文书;时而起身踱步,计算着大军可能的动向;时而又凝立窗前,侧耳倾听,希望能从这死寂的浓雾中,捕捉到一丝来自东岸的、哪怕是微弱的号角声。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起初极其微弱,混杂在风声和雾气的流动中,难以分辨。萧定辰猛地站定,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倾听。
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幻觉!是喧哗声,是叫喊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金铁交击的脆响?
萧定辰沉寂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他倏然转身,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是高贤吗?外面……外面是什么声音?可是……可是捷报到了?!”
他几乎要迈步冲向殿门,亲自去看个究竟。然而,脚步却在门槛前硬生生顿住。不对!这声音……这绝不是凯旋的欢呼,也不是驰马报捷应有的动静!这声音混乱、尖锐、充满嘶吼。而且,从时间上算,即便东岸大获全胜,捷报也绝无可能如此之快就传到这西岸后方的寒叶城!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殿外廊下传来了极其急促、慌乱,甚至可以说是连滚爬爬的脚步声!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名身着盔甲、浑身浴血、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发髻散乱的汉子跌扑进来,几乎是匍匐在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污、汗水和极度的恐惧,声音嘶哑变形,如同破锣:
“陛……陛下!不……不好了!炎域军杀过来了!城门……东城门失守!”
“什么!”
萧定辰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蜗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身边的桌案。
“你说什么?炎域军!”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哪里来的炎域军?!赤水河天堑尚在,东岸我十万大军正与敌鏖战!袁世平难道能插翅飞过来不成?”
那汉子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带着哭腔喊道:“陛下!千真万确!敌军……敌军不知从何而来,趁着这该死的大雾突然出现在城外!人数众多,黑压压一片,攻势凶猛异常!守城的兄弟们猝不及防,城门……城门已然失守了!敌军……敌军已经杀进城里来了!!”
仿佛是为了给这绝望的禀报做最残酷的注脚,行宫外原本隐约的喧哗声,陡然拔高,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喊杀声、兵刃猛烈撞击声、垂死的惨嚎声、房屋倒塌燃烧的爆裂声……各种声音交织混杂,如同汹涌的恶浪,一波高过一波,清晰无比地穿透宫墙,席卷而来!其间甚至能听到近处侍卫声嘶力竭的呼喊。
“顶住!保护陛下!”
“城破了!炎域狗杀进来了!”
“好多敌人!起码数万!!”
数万?
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萧定辰的心脏!东岸……东岸难道已经全军覆没了吗?段吟心……石铁胆……夏侯武……裴阔海……他们……他们都败了?十万人马,难道一个都没能逃出来?否则,怎么可能有数万炎域军如同神兵天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赤水河西岸五十里的腹地之城?!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恐惧,如同无数滑腻的毒蛇,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缠紧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为了支持前线决战,几乎掏空了身边所有的防卫力量,此刻这寒叶城中,能战之兵不足三千,还多是二线城防军,如何抵挡这“数万”如狼似虎、刚刚经历大胜、士气正旺的敌军精锐?
完了……
冰蜀……要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