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畔,两军阵前。
昨日还是喊杀震天的战场,今日却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
唯有河水奔流不息,仿佛在冲刷着昨日的血腥。
宽阔的河滩被临时清空,作为交换俘虏的场地。东西两侧,冰蜀与炎域的军队壁垒分明,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无数双眼睛聚焦于河滩中央。
炎域军阵中,卫无疾一身轻甲,亲自押解着那名白发城主走向预定地点。他目光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对面冰蜀军的阵列。段吟心同样亲自出马,押着被两名士兵架着的、面色死灰的王玄策从对面走来。
随着距离拉近,卫无疾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敏锐地察觉到,对面冰蜀军的气氛极其不对劲。那不是一种完成交易前的松懈,反而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致。尤其是前排的那些将领,眼神死死地锁定在他押解的“城主”身上,那眼神中混杂着无法掩饰的焦虑、恐惧。这绝不仅仅是在关心一个被俘的“贵族城主”。
双方在河滩中心站定。
“段元帅,久违了。”卫无疾率先开口。
“卫将军。”段吟心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按照约定,双方同时将人质向前轻轻一推。
那白发城主步履有些蹒跚,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向冰蜀军阵走去。而王玄策则如同烂泥般,炎域士兵赶忙架了回来。
就在王玄策被接回的瞬间,卫无疾身后负责接收的亲兵突然发出一声低呼:“将军!王将军他……他的手筋脚筋……”
只见王玄策双手双脚软软垂下,手腕脚踝处有着明显的、尚未愈合,狰狞可怖的疤痕!
他,已经被彻底废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腾”地冲上卫无疾头顶!如此酷刑,是对炎域军威的践踏!
“段吟心!”卫无疾猛地转身,声音如同寒冰炸裂,长枪直指对面,“你们竟敢下此毒手!这便是你们谈判的诚意吗?!”
段吟心脸色一白,他知道此事无法回避,只能硬着头皮,深深一揖:“卫将军息怒!当日两军鏖战,未想到这么快议和。况且王将军武功高强,我们也是无奈之举。”
“好一个无奈之举!”卫无疾怒极反笑,他本就怀疑冰蜀对此“城主”的态度过于异常,此刻一个狠辣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伸手,一把将刚刚走出几步、背对着他的白发城主重新拽了回来,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其右臂!
“既然如此,礼尚往来!你们废我炎域一员将领,我便也废了你们这‘尊贵’的城主,不过分吧?!” 说着,他另一只手已拔出了腰间的短刃刃柄!
“不可!”
“住手!”
几乎是同时,段吟心与后方冰蜀军阵中的将领,都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嘶吼!段吟心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上前几步,声音带着哭腔:“卫将军!万万不可!手下留情!条件好说!你们需要什么,黄金万两,白银十万,良驹千匹!我们都可以给!只求莫要伤他!”
这过激的、近乎卑微的反应,彻底印证了卫无疾心中的疑虑!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一个边城城主,哪怕家里是金山银山,也绝不至于让段吟心这等统帅、让整个冰蜀军方如此失态!此人的身份,恐怕远不止“城主”那么简单!
卫无疾心中已然确定了大半,但他还需要最后确认一下对方的底线,同时也担心自己若真的动手,会立刻引爆局势,导致交易破裂,于大局不利。他扣住“城主”的手并未松开,冷笑道:“哦?一个无能城主,竟值得段元帅如此看重?看来,他比我想象的更要‘值钱’。”
就在这剑拔弩张、段吟心几乎要跪下哀求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从冰蜀军阵中传来:
“卫将军,且慢。”
只见陈云策排众而出,白袍在风中轻拂。他目光扫过卫无疾,又看了一眼被他钳制、面色苍白却依旧强撑镇定的靖和帝,缓缓道:“两军交换,贵在诚信。王将军之事,确是我方处置不当,段元帅愿以重金补偿,足见诚意。将军又何必执着于以牙还牙,徒增戾气,坏了这和谈之局?两国和睦,远胜过将士流血,不是吗?”
卫无疾深深地看了陈云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这价值连城的“筹码”,冷哼一声,松开了手,将“城主”向前一推:“既然陈掌门开口……罢了。记住你们的承诺,补偿一分不能少!”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稳妥。毕竟,能兵不血刃地换回一万多俘虏和王玄策,拿到巨额补偿,并确保敌军撤退,战略目标已经超额完成。没必要为了一个尚不确定的猜测,去赌一个无法预料的后果。
段吟心等人如蒙大赦,几乎是抢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簇拥着那白发城主,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迅速退回了本阵。
劫后余生的靖和帝,望着眼前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羞愧难当。若不是自己无能,被人生擒,又何至于割地求和?
另一边,卫无疾看着冰蜀军阵那异样的骚动和将领们簇拥“城主”退去时那非同寻常的恭敬姿态,眉头紧锁。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城主……好像在哪里有点特别?他努力回忆所有细节……当初捕获那老者时,似乎情急之下自称……
朕?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卫无疾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不禁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一国之君,岂会亲临前线小城,还被自己随手擒获?这未免太过荒唐。交换完成,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数日,冰蜀大军开始有序地撤离赤水河东岸。营寨被拆除,物资被装船,队伍浩浩荡荡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通过浮桥和船只,撤回西岸。他们放弃了经营数十年的堡垒和土地,背影显得有些落寞与悲壮。
袁世平严格遵守了约定,并未趁机偷袭。他只是站在奔流城的城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艘冰蜀的船只消失在河西的雾气中,他才缓缓下令:
“进军!接管所有东岸营垒、哨所!”
“传令各军,沿赤水河东岸,构筑防御工事!要让此河,成为炎域西境永不陷落的壁垒!”
随着炎域军的旗帜插满东岸的城头,这场持续数月、波澜壮阔的赤水河大战,终于彻底画上了句号。
而关于这场战役的报捷文书,则以最快的速度,前后二十余批快马,携带着不同的“喜讯”,朝着遥远的炎域帝都,飞驰而去。
这些文书,将决定朝堂的风向,也将塑造后世史书对这场战役的记载。
赤水河依旧奔流,见证了智与勇的较量,也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呐喊。旧
的篇章已经翻过,而新的时代,在大河两岸,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