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缀满了碎钻般的星辰,而皇城太和殿,便是这片绒布上最璀璨的明珠。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绘有日月星辰的藻井,数百盏宫灯同时吐露着柔和而辉煌的光晕,将每一寸空间都映照得亮如白昼,金碧交辉,晃人眼目。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如同山间清泉流淌。数十名身着霓裳彩衣的舞姬,正随着乐声翩跹起舞。她们步履轻盈,如踏云端,广袖舒展间,似有流云相伴,裙裾旋转时,宛若百花绽放。空气中弥漫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的香气,与陈年佳酿的醇厚酒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尽人间富贵的盛宴图景。
文武百官按品阶端坐于精美的食案之后,此刻都沉浸在这帝国胜利的喜悦氛围之中,颂圣之声与交谈笑语不绝于耳。
在这满堂朱紫之中,礼部尚书苏知仪显得尤为引人注目。她难得地穿上了一袭绛红色的鎏金绣鸾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生辉,明艳不可方物。这位风姿绰约的女尚书,手持琉璃盏,浅酌慢饮,目光掠过眼前喧嚣热闹的场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哀伤。她心中轻叹:“收复失地,举国欢庆,自是国之幸事。只可惜……若是袁首辅仍在朝中,看到袁家立下如此擎天奇功,该有多么欣慰。那时的朝堂,又何至于……” 她思绪飘远,想起了辞官的首辅,袁士基。
如今高踞首辅之位的,是户部尚书出身的陆国丰。他身着象征极品的繁复紫袍仙鹤纹官服,穿梭于众臣之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断举杯、寒暄、应酬,动作流畅而标准,仿佛一具精心调试过的木偶。然而,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笑容之下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江南陆家,炎域最大的士族,树大根深,他便是这士族派系在朝堂的旗帜。虽居文臣之首,权柄煊赫,却深知自己这个首辅做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如今的朝堂,早已非铁板一块,而是暗流汹涌,大致可分为四股势力:
陆国丰所在的士族派,盘根错节,讲究门第渊源与清议风评,是朝堂上根基最为深厚的力量,却也因循守旧,常与皇权产生微妙的博弈;
以工部尚书孔文渊、大理寺卿李汤为首、紧密围绕在昭历帝身边的帝党,善于揣摩圣意,行事果决甚至有些酷烈,牢牢把持着诸如工部、刑部等要害部门,气焰正盛;
以徐宁、徐远父子为代表的守旧派,多是先皇时代遗留的老臣,在景王失势后如同惊弓之鸟,迅速抱团自保,他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希望能在这朝堂剧变中存续下来,不被新政的浪潮轻易吞没;
以及,凭借赫赫军功迅速崛起、与文官系统格格不入的军功集团,自成一系,作风彪悍,是朝中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新兴力量。
陆国丰周旋于这四方势力之间,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句祝酒词都需斟酌,每一个眼神交流都必须小心,这盛宴对他人是难得的放松与享受,对他而言,却是一场耗费心神的煎熬。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与迷茫:当年袁士基执掌朝纲时,似乎也未见其如何八面玲珑,为何那时的朝堂,反倒能呈现出一种令人怀念的和睦气象?
工部尚书孔文渊,此刻正红光满面,意气风发。他与一众帝党核心成员坐在最靠近御阶的显赫位置,谈笑风生,声量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得意。他原本只是个以温顺谨慎著称的工部侍郎,但在昭历帝登基后,凭借着对皇帝心思精准的把握,权势迅速蹿升,如今已是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往日的温顺仿佛一层蜕去的蛇皮,如今的他,眼神锐利,言语间常带机锋,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锋芒,如同终于亮出的獠牙,令许多老臣都心生寒意。
如今的次辅、兵部尚书于正,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努力维持着应有的仪态。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凭借的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勉和朝野公认的忠诚老实,本身却并非任何派系的核心人物。在推杯换盏间,他尽可能不失态,面对一些同僚看似玩笑、实则隐含机锋的试探,他也只能挤出些尴尬的笑容,讷讷地应和着。
一位年轻的帝党官员借着敬酒的机会,大声笑道:“于次辅,听闻兵部此次核验西境军功,又是慢了一步,连皇上都骂人了?可莫要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周围几人发出低低的窃笑。于正脸色微红,只能举杯含糊道:“军国大事,不敢不慎,不敢不慎……” 内心实则如坐针毡。他这个次辅,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个充门面的摆设,甚至私下里常被嘲笑蠢材。
徐宁、徐远父子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神情内敛,与周围的热闹保持着一种疏离感。他们已彻底脱离了昔日景王的影响,将一些同样处境尴尬、观念相近的老臣聚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守旧团体。徐宁须发皆白,慢悠悠地捋着胡须,对身旁的老友低声抱怨:“打打杀杀,终究不是王道。收复失地固然可喜,可这钱粮耗费,如流水一般,最终还不是要摊派到百姓头上?劳民伤财,恐伤国本啊。” 几位老臣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脸上写满了对这场战争以及由此带来的朝局变化的忧虑与不适。
而与文臣区域的含蓄矜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军功一系将领们所在的区域。他们聚在一处,声若洪钟,举止豪迈,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丝毫不理会那些文官投来的或鄙夷或忌惮的目光。一名满脸虬髯的将军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作响,哈哈大笑道:“痛快!袁大将军此番打得漂亮!看那冰蜀小儿还敢不敢觊觎我炎域山河!” 旁边立刻有人高声应和:“正是!还得是咱们军中的汉子!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懂得什么!” 他们因昭历帝“以武安邦”的国策而得以快速晋升,对主帅袁世平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敬仰,是朝中一股蒸腾着热血与煞气的新兴力量。
高踞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的昭历帝戎平,面带雍容平和的微笑,接受了百官的朝贺。他今日心情似乎极佳,目光扫过殿内济济群臣,缓缓举起手中镶嵌着龙纹的金杯,声音清越而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西境大捷,收复失土,扬我国威!此全赖前线将士浴血奋战,舍生忘死,亦赖众卿家于朝中夙夜匪懈,鼎力支持!上下一心,方有此胜!朕,心甚慰之!愿与诸君,同饮此杯!”
“陛下圣明!天佑炎域!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声应和,声浪如潮,几乎要掀开殿顶。
然而,戎平并未在这喧闹的宴席上停留太久。于他而言,今日之喜,远不止西境战事。他象征性地饮了几杯御酒,勉励了众臣几句,便以“不胜酒力”为由,在內侍的簇拥下,提前离开了太和殿。真正的、关乎国本社稷的喜悦,藏在森严而静谧的深宫之中。
栖凤宫偏殿,灯火通明,气氛却与太和殿的喧闹浮华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期待。宫人们屏息静气,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内殿之中,皇妃闵柔正经历着女子一生中最大的一场劫难。她秀美的脸庞因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痛而扭曲,汗水早已浸透了额发,黏腻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原本红润的嘴唇被贝齿咬出了深深的印子,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呻吟,与稳婆焦急而故作镇定的鼓励声:“娘娘,用力!就快出来了!” 交织在一起,敲打在外殿每一个人的心上。
戎平站在外殿,负在身后紧紧交握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殿内那座精美的蟠龙衔珠铜漏上,看着那计时的浮标一点点下沉,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帝国的扩张与荣耀固然重要,但血脉的延续,继承人的诞生,才是江山社稷最根本的基石。
时间,在焦灼与期盼中被无限拉长。
终于,在月上中天,清辉遍洒宫阙之时,一声嘹亮而清脆、充满了生命力量的婴儿啼哭,如同破开阴霾的曙光,猛然划破了栖凤宫压抑的沉寂!
“生了!生了!是位皇子!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稳婆连滚爬爬地冲出产房,满脸都是激动与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戎平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瞬间冰消雪融,露出了真切而释然的、带着无比满足的笑容。仿佛一直悬在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终于安然落地。
后继有人!帝国的未来,有了名正言顺的承继者!他心中豪情顿生,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看到了一个在他手中愈发强盛,并将在他的子嗣手中传承万世的煌煌帝国!
他不再等待,快步走入内殿,无视了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气,径直来到床榻边。闵柔气息微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显得费力。然而,她却努力睁着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却依旧美丽的眼睛,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以及最深切的询问与期盼。
戎平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与柔情,他俯下身,握住她冰凉而濡湿的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爱妃辛苦了,你为朕,为炎域,立下了最大的功劳。”
他转过头,对紧随其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苏牧喜,以及殿内所有屏息凝神的宫人,用清晰而郑重、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布:
“传朕旨意,皇妃闵柔,温婉淑德,诞育皇嗣有功,即日起,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
“皇长子,赐名‘戎姬’,天资粹美,承载国望,即刻册立为皇太子!”
这一连串的旨意,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苏牧喜反应极快,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尖细的嗓音带着无比的谄媚与激动,高声唱和:“奴才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册立中宫,喜得储君!天佑炎域,江山永固!” 殿内所有宫人随之齐刷刷跪倒,恭贺之声如山呼海啸。
就在这时,乳母将清洗包裹好的小皇子,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戎平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伸出双手,将那襁褓接过。只见那小小的婴孩,眉眼尚未长开,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的红皱,但在其额头正中心,却有一个清晰无比、殷红如朱砂的圆点,宛如丹青妙手精心点染,又似天生于白玉之上的一点朱痕,在灯下泛着微光,显得颇为神异。
戎平见状,更是喜上眉梢,朗声笑道,声震梁宇:“好!天降异象,朱砂映额!此乃上天眷顾,佑我炎域,庇佑太子之兆!麒麟儿,此真乃朕之麒麟儿!”
他龙颜大悦,当即下令:“栖凤宫上下,尽心竭力,伺候皇后与太子有功,所有人等,赏三年俸例!苏牧喜,统辖有功,赐金百两,蟒缎十匹!”
殿内顿时谢恩之声不绝,每一个宫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正沉浸在立后、得子、定储这三重巨大的喜悦之中,殿外忽然传来清晰的通传声,打破了这满宫的欢庆:
“启禀陛下,大将军袁世平,已奉旨归京。”
戎平听到“袁世平”三字,眼神骤然一亮。他立刻将怀中安睡的太子,极尽轻柔地交还给乳母,仿佛交付的是整个帝国的未来。随即,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龙袍衣冠。
擎天玉柱回来了!三喜临门!
他对袁世平的能力与忠诚深信不疑,也一直在等待他归来,好好商议如何犒赏西境将士,如何巩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甚至……规划下一步的帝国蓝图。
他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喜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沉声道:
“宣。即刻引袁世平,至御书房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