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不同于太和殿的喧嚣,这里只有沉香静谧燃烧的细微声响。戎平已换下繁重的礼服,着一身浅红色常服,更显挺拔干练。当袁世平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戎平立刻从御案后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世平!” 戎平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一把抓住袁世平因长期握兵器而布满老茧的双手:“辛苦了!朕在帝都,日夜悬心西境战事,全赖你独撑大局,力挽狂澜!一路奔波,定是疲惫不堪了吧。”
这毫不掩饰的关切,让原本心中还有些许忐忑的袁世平,心头一热。他躬身欲行礼,却被戎平牢牢托住。“陛下,臣……幸不辱命!”
“好!好!” 戎平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拉着他一同走到一旁的檀木榻上坐下,如同对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挚友,“此番大捷,壮我国威,收复失地,你居功至伟!快,将你拟定的立功名册给朕,朕要即刻论功行赏,绝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袁世平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册,恭敬呈上。戎平接过,仔细翻阅起来。然而,看着看着,他脸上的喜悦渐渐被一丝不解和微愠所取代。他放下名册,目光锐利地看向袁世平:“世平,你这名册……为何所请封赏,皆如此克扣?将士们浴血奋战,理应重赏!还有你自己……你的功劳,为何只字不提,简直不成比例!你……为何对朕如此见外?”
袁世平略一沉吟,坦诚道:“陛下明鉴。非是臣见外,实是……功高震主,古来有训。臣手握重兵,又立此大功,若再邀厚赏,恐惹朝野非议,令陛下……为难。”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是坦然道出了为人臣子的最大顾虑。
戎平闻言,非但没有释然,反而神色更加郑重。他再次握住袁世平的手,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道:“世平,你给朕听好了:朕与你,君臣不相疑!”
这五个字,带着千钧之力,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回荡。
“你袁世平的忠心,朕从未怀疑!你立的功勋,朕便要堂堂正正地赏!若因惧怕非议便薄待功臣,朕便是千古昏君!”
说罢,他拿起朱笔,在那份名册上飞快地批阅起来:“所有将士封赏,一律在原请功基础上,提升一级!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由太医院选派良医悉心诊治。”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袁世平身上,看着眼前这位心腹爱将,沉声道:“至于你,世平。朕曾许诺,若你能稳定西境,朕便为你裂土封侯!君无戏言!”
裂土封侯!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袁世平耳边炸响。炎域自立国以来,已一百七十余年未曾有过真正的封侯,更遑论裂土!此乃异姓臣子的最高殊荣!
“陛下!此赏太过!臣……” 袁世平慌忙起身,就要推辞。
戎平摆手打断他,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意已决!说说,你想要何处作为封地?朕记得,京畿之侧,河间府富庶安宁……”
他话未说完,袁世平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无比的惶恐与恳切:“陛下!河间府乃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臣万死不敢受!陛下若真念臣微功,请赐臣一偏远贫瘠之地即可!待臣他日年老体衰,不再能为陛下驰骋沙场之时,能有方寸之地,不问国事,安心养老,于愿足矣!”
戎平不悦:“如此奇功,岂能封贫瘠之地?”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戎平,将内心所想全部托出:“陛下,臣尚且年轻,还想为陛下,为炎域,继续建功立业!若此次封赏过厚,他日再立新功,陛下又将何以赏之?届时,不仅朝中同僚会有非议,便是军中袍泽,亦恐心生骄矜,以为功必厚赏,赏必惊人,长此以往,军心浮躁,赏罚之度难以掌控,非国家之福啊陛下!况且,裂土封侯已是开国以来未有之殊荣,足以彰显陛下对军功的看重,对臣子的信重!若再叠加其他,恐非福也!”
这一番话,思虑周全,情真意切,全然站在朝廷和戎平的角度考量。戎平听在耳中,暖在心里,他亲自俯身,将袁世平扶起,动容道:“得臣如此,国之幸也!世平,你处处为国着想,朕心甚慰!好,封地之事,朕再斟酌,必选一妥当之处予你,既不使你为难,亦不负你之功!”
封赏大事既定,御书房内的气氛更加融洽。然而,戎平却注意到,袁世平眉宇间似乎仍有一丝化不开的犹豫,几次欲言又止。
“世平,你还有何事?但说无妨,在朕面前,不必有任何顾忌。” 戎平温和地问道。
袁世平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终于开口道:“陛下,是关于……王玄策。”
“王玄策?”戎平眉头微蹙。
“此战,王玄策丢失黑风岭、鹰嘴岩两处要地,致使我军战略被动,险些溃败。且以两万之众竟被敌军五千锐士击溃,几乎全军覆没,自身还被生擒……”
戎平思索片刻,低声道:“如此败绩,按我炎域军法,该当如何处置?”
袁世平低下头,沉声道:“回陛下,依军法……当斩。”
戎平目光一冷,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如此,那便按军法处置,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陛下!”袁世平急忙道,“王玄策虽犯下大错,但……但他此前也曾立下不少战功,在黑风岭之前,亦算一员骁将。是否……能否看在往日功劳份上,网开一面,允其戴罪立功?”
戎平看着袁世平,眼神锐利如刀:“世平,你乃三军统帅,当知‘慈不掌兵’的道理。赏罚分明,方能治军。功是功,过是过。若因往日功劳便可抵今日死罪,军纪何在?日后将士临阵畏敌,是否皆可指望以旧功免死?”
袁世平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见汗,他知道必须说出真正的顾虑了。他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陛下,臣……臣并非心慈手软。只是……这王玄策,他出身……他是京都金刀王家的嫡系子孙!”
“金刀王家?”戎平眼神微眯。
“正是!就是那个祖上出过金刀驸马,有从龙之功,百余年来枝繁叶茂,在京都根深蒂固的金刀王家!”袁世平语气沉重,“王家本族在朝为官者,不下百人,门生故旧更是遍布朝野州县,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斩王玄策,只怕……只怕会震动朝野,得罪一大批人,于朝局稳定……”
他话未说完,戎平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断了他:“世平,你怕得罪人?”
袁世平一愣。
戎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你怕得罪人,你可以往后站。但朕,是皇帝。”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炬,直视袁世平,“朕,不怕得罪人。”
他走回袁世平面前,那股属于年轻帝王的锐气与深沉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推行‘以武安邦’,大力提拔你们这些军功之士?又为何明知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也要坚持赏罚分明,甚至不惜裂土封侯,赋予你们前所未有的荣耀?”
戎平的声音逐渐升高,带着一种剖析时弊、挥斥方遒的激昂:
“就是因为这朝堂之上,像王家这样的士族势力,已经根深蒂固,尾大不掉了!他们以陆国丰为首,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盘踞要津,垄断清议!他们仗着祖辈余荫,占有大量田亩、资源,子弟无需寒窗苦读,无需战场搏杀,便可凭借门第轻松获得高位。长此以往,上面的士族养尊处优,逐渐腐烂;下面的寒门百姓晋升无门,心灰意冷,乃至摆烂。上下不通,国家活力何在?此乃危害国本之第一大弊!”
他踱步而行,言辞愈发犀利:
“其二,这些士族,彼此之间通过联姻、师承、同乡等关系,编织成一张巨大而坚韧的关系网,互相勾结,互为奥援,早已是铁板一块!朕想推行新政,他们阳奉阴违;朕想选拔真才,他们便把持渠道。若不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便会像蛀虫一般,一点点将国家的根基蚕食殆尽!昔日雄踞东陆的华胥古国,立国四百八十年,终究难逃覆灭!为何?史书皆言君王昏聩,但究其根本,便是因为阶级固化!而阶级固化的根源,就在于士族门阀的无限膨胀,堵死了天下英才的上升之阶!”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袁世平身上,充满了期许与决断:
“而如今,朝中唯有你们——这些凭借一刀一枪、实实在在的军功晋升上来的一派,你们是我炎域最热血、最忠诚的好儿郎!朕就是要用你们,用你们的赫赫战功,用朕赋予你们的无上荣耀,去打破这僵死的格局!去告诉天下人,在朕的炎域,不论出身,只论才干与忠诚!只要忠心报国,奋勇杀敌,皆有封侯拜将之机! 而不是让那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的既得利益者,永远高高在上,为非作歹!”
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如同醍醐灌顶,让袁世平彻底明白了戎平的雄心与苦心。原来,皇帝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胜利,他是在下一盘整顿吏治、重塑国运的大棋!而军功集团,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陛下……臣,明白了!”袁世平心潮澎湃,之前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戎平走到他面前,重重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所以,王玄策,必须死!这不仅是为了整肃军纪,更是要向所有的士族门阀宣告,朕的决心!朕的刀,锋利得很!”
说到此处,戎平激昂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一抹深刻的痛楚与怀念浮上眼眸,他的声音也低沉了许多:“现在……你该明白,为何你的兄长,朕的恩师……会选择在那个时候,毅然离去了吧?”
袁世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一个困扰他许久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是了,以兄长的智慧,定然早已看到了这日益尖锐的士族问题,看到了皇帝必然要动手整顿的趋势。而他身为士族领袖之一,身处漩涡中心,无论是支持皇帝还是维护士族,都将陷入两难,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剧烈动荡。他的急流勇退,或许并非全然被迫,其中恐怕也包含了为避免更剧烈冲突、为皇帝将来动手留下空间的深意……
“恩师他,可曾找过你?”
“兄长他……从未与臣联系过。”袁世平涩声道。
“书信呢?”戎平追问,带着急切的希冀。
“也……没有。”
戎平沉默了,他缓缓走回窗边,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萧索。过了许久,才传来他带着一丝哽咽和无限怅惘的声音:“没想到……十几年的师徒情分,他说走就走,竟连……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最终,戎平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那抹伤感挥之不去。他看着袁世平,轻声道:“世平,你若……若将来有机会,能见到他……替朕带句话。”
“陛下请讲。”
“告诉他……朕,挂念他。”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承载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感。有对恩师的思念,有对往昔岁月的追忆,或许,还有一丝未能挽留的遗憾。
袁世平闻言,鼻尖一酸,这位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退缩的铁血统帅,此刻竟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他撩起战袍前襟,恭恭敬敬地跪下,以最庄重的礼节,向这位重情重义、更胸怀天下的年轻帝王,深深叩首:
“臣……遵旨!臣,代兄长,谢陛下挂念之恩!”
这一拜,不仅仅是为帝王,也是为了那份超越君臣、存于心底的知遇与情义。夜色深沉,而御书房内的烛火,却仿佛比之前更加明亮,照亮了这对君臣前行的道路,也映照着帝国未来变革的波澜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