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73章 冰岩
御书房内,烛火将戎平与袁世平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墙壁之上,随着火焰跳跃而微微晃动。

听完了袁世平关于西境战事的详细禀报,尤其是卫无疾那堪称神来之笔的渡江奇袭,戎平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御案边缘,眼中闪烁着激赏的光芒。

“这个卫无疾……朕听闻他立下奇功,原以为只是勇猛过人,没想到,竟是如此胆大心细,用兵如神!” 当听到卫无疾如何利用浓雾,如何截获粮船,如何精准找到小路,最终一举焚毁寒叶城时,戎平忍不住抚掌赞叹:“好!焚其粮秣,毁其根基,直捣黄龙!此子有古之名将之风!”

然而,当听到最后用擒获的“寒叶城主”换回王玄策时,戎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长叹一声:“唉!天命……”

他沉吟片刻,慨叹道:“世平,你可知,在冰蜀的耳目前日传回密报,说那靖和帝萧定辰,曾亲临前线督军,期间一度下落不明,疑似被俘,但不久后又安然返回了其西岸大营……”

戎平顿了顿,看着袁世平,缓缓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猜测:“你说,有没有可能……你们擒获的那个所谓的‘城主’,根本就是……冰蜀皇帝本人?而陈云策前来谈判,用撤军换俘虏是假,用这个天大的秘密,换回他们的皇帝,才是真?!”

“什么?!”

袁世平如遭五雷轰顶,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城主”虽然狼狈却难掩的雍容气度,闪过段吟心等人那异常紧张、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其平安的过激反应,闪过卫无疾当时察觉的异样……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真相赫然浮出水面!

“陛……陛下!若……若果真如此,臣……臣等愚昧,放走了敌国皇帝……臣……臣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袁世平声音颤抖,忙跪下请罪。

戎平却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多少懊恼之色,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平静:“起来吧。即便是真的,又如何?”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杀了萧定辰,冰蜀无非立一个新皇帝,仇恨会更深刻,西境将永无宁日。用一个皇帝,换来冰蜀主动让出河东,换来我军可以从容构建赤水河防线,换来西境稳……这笔买卖,朕觉得,不亏。一个安稳的、可预期的西境,远比一个天天喊着复仇、动荡不安的西境,对炎域更有利。”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将话题拉回卫无疾身上:“所以,无论那‘城主’是谁,卫无疾此番奇袭,焚毁寒叶、白羽二城,搅乱敌国腹地,促成敌军撤兵,此功,实实在在,惊天动地!当大加封赏!”

他笑着看向袁世平,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世平啊,朕看这卫无疾此次立的功劳,可比你当年奇袭雪狼城,还要大上几分啊!”

袁世平此刻心绪稍定,闻言也由衷点头:“陛下说的是。此子之功,确非寻常攻城拔寨可比,堪称扭转国运之举!臣远不及也。”

戎平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西境天柱沈中岳将军,为国捐躯,壮烈殉国。天柱之位,不可久悬。朕意已决,就由卫无疾,补上这西天柱之位,统领西境诸军事,镇守赤水河防线!你以为如何?”

“西天柱?”

袁世平再次震惊!三方天柱,乃炎域军方向最高统帅,各镇一方,尤其是西天一柱,最为重要,统领全国近三分之一的兵马,权柄极重,地位尊崇无比!

让一个年仅十九岁、资历尚浅的年轻人骤然登上如此高位……

“陛下!此赏……是否太过?卫无疾虽立奇功,但毕竟年轻,资历威望皆不足以服众,骤然授予天柱之位,恐……恐非福事,朝野上下,必有非议啊!” 袁世平急忙劝谏,他是真心爱惜卫无疾这块璞玉,担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戎平却朗声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打破常规的魄力:“世平,你何时也变得如此迂腐了?朕就是要不拘一格用人才!同样是权贵子弟,卫无疾立下奇功,就担得起这个赏赐。而王玄策,贻误军机,就该人头落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朕不是不用权贵,也不是专与权贵为敌!在朕眼中,无论出身何处,背景如何,地位高低,只要忠心为国,奋勇争先,朕便不吝封官之赏!但若危害国家,荼毒百姓,莫说小小权贵,即便是皇亲国戚,朕也照杀不误!”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袁世平心神激荡。他望着眼前这位目光炯炯、锐意进取的年轻帝王,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忍不住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真挚:

“陛下……真明主也!”

翌日,太和殿,朝会。

庄严肃穆的钟鼓声响起,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与昨日夜宴的轻松不同,今日的朝会充满了凝重的气氛,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时刻。

戎平高踞龙椅,面色威严肃穆。自其登基以来,很少出现在朝会之上。

司礼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开始宣读对西境有功将士的封赏。

一道道封赏诏令下达,军功一系的将领们无不喜形于色,尤其是听到卫无疾竟被破格提拔为西天柱时,更是引发了小小的骚动,众人看向那个站在武将班列前方、依旧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羡慕、敬佩,乃至一丝难以置信。

卫无疾本人倒是神色平静,只是那微微挺直的脊梁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便是这炎域朝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天柱将军!

封赏宣读完毕,殿内气氛为之一松。然而,紧接着,戎平冰冷的声音响起:

“带罪将王玄策!”

片刻后,两名殿前武士架着一个软绵绵的身影上殿。正是王玄策!他手脚筋被挑断,无法站立,如同烂泥般被拖拽到大殿中央,头发散乱,面色灰败,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王公子弟的骄纵之气?

王玄策这副惨状,瞬间刺痛了朝堂上许多人的心,尤其是以王家族人为主的士族官员们,更是面露悲戚与不忍。王玄策是王家家主之子,是王家最受宠的子弟,如今竟落得如此田地。

他们本以为皇帝会看在王家面上,看在王玄策身受重伤的份上,网开一面,至少留他一条性命。

然而,戎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罪将王玄策,守土无能,丧师辱国,临阵脱逃,按律,当斩!殿前武士,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陛下!不可啊!”

“陛下开恩!”

“王玄策已受重惩,乞陛下念其往日微功,饶他一命吧!”

以陆国丰为首,大批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磕头求情,声泪俱下。整个大殿,除了军功一系和少数帝党官员,几乎跪倒了一大片,场面极其震撼。

戎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臣子,心中冷笑。

他等求情的声音稍弱,才缓缓开口:

“众卿皆为他求情……看来,是觉得斩首太过严苛?”

不等众人反应,他话锋陡然一转:“既然如此,那便依众卿所请,不斩首了。”

就在众人刚松一口气,准备高呼英明之时,戎平接下来的命令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改为——当廷杖毙!”

“陛下!”

惊呼声四起!当廷杖毙,比斩首更为酷烈,更具羞辱性!

但戎平决心已定,毫不理会。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上前,将瘫软的王玄策拖到殿前空旷处,厚重的廷杖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啪!啪!啪!”

沉闷的杖击声伴随着王玄策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在整个大殿。每一声杖击,都像是敲打在那些跪地求情的官员心上,让他们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一些胆小的文官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最终,杖刑之声停止,王玄策已无声息,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死一般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无比的恐惧。

戎平冷漠地扫视了一眼下方,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赏罚已毕。传朕旨意,所有受封将士,披红挂彩,游街夸官!让我京都子民,都看看我炎域英雄的风采,共享胜利之喜悦!”

帝都长街,万人空巷。

昨日庆典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今日又迎来了更大的热闹。主要街道两旁,早已被热情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一队队披着大红绸花、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们,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行进。阳光照在他们崭新的盔甲和胸前的红花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百姓们欢呼着,将鲜花、彩带抛向队伍,孩子们兴奋地追逐着马匹,整个京都仿佛都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海洋之中。酒楼茶肆的窗口挤满了人,商贩们也趁机吆喝,售卖着与庆功相关的小物件,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卫无疾作为最年轻、功劳最显赫的西天柱,紧跟着大将军,走在队伍最前方,受到了最为热烈的瞩目。他努力维持着威严,但那年轻的脸庞上,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意气风发的神采。

就在这万众欢腾之际,突然,一个约莫十岁左右、身形瘦削的小男孩,手持一柄粗糙的木剑,如同发怒的小牛犊般,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朝着队伍最前方的卫无疾冲去!

“杀——!” 小男孩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狠劲。

护卫的士兵一愣,竟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拦这个孩子。

小男孩冲到袁世平马前,用木剑徒劳地戳着马鞍和马镫,仰起头,小脸上满是泪水与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悲愤,继续嘶喊着:“随大将军出征!杀尽冰蜀贼人!为我爹爹报仇!杀!杀!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围喧闹的欢呼声瞬间低落下去。许多人认出了这个孩子,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同情、敬佩、感伤……甚至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

袁世平勒住战马,看着脚下这个悲愤的孩子,心中一动,沉声问左右:“这是谁家的孩儿?”

身旁一位知道内情的副将,眼圈微红,低声禀报道:“大将军……他……他是沈中岳将军的独子,沈冰岩。”

“沈将军的遗孤?!” 袁世平浑身一震!他立刻翻身下马,高大的身躯蹲了下来。

那孩子依旧用木剑戳着他,泪流不止,口中反复念着:“杀……杀……”

副将继续低声解释:“沈将军镇守西境多年,爱兵如子,所有封赏皆分与将士,自身清廉如水,家中仅有薄田数亩,住处也只是寻常平房。沈将军战死噩耗传来,夫人悲痛欲绝,已带着冰岩和他年幼的妹妹沈冰荷,返回京都娘家居住……”

听闻此言,再看眼前这衣衫朴素、却满腔仇恨的孩子,袁世平只觉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喉头哽咽。他伸出大手,轻轻握住沈冰岩那紧攥着木剑、微微颤抖的小手,然后,猛地将这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他抱着沈冰岩,转向西方,那是沈中岳将军殉国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如同虎啸龙吟般的怒吼:

“沈将军——千古!!”

这一声,饱含着对同袍的无限追思与敬意,声震长街!

“沈将军千古!!”

他身后的所有将领,以及周围明白过来的士兵和百姓,都被这情绪感染,齐声高呼,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许多百姓纷纷自发地跪了下来,他们不仅看到了英雄的凯旋,更看到了忠烈之后的铮铮铁骨与无尽悲怆。

就在这片悲壮与激昂交织的人海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座酒楼二层的雅间窗口,一个身影正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面容俊美,眼神却冰冷如霜,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充满邪魅与嘲讽的笑容。

正是消失数月,被朝廷通缉的要犯——

姜瑞松。

他仿佛欣赏完一场精彩的戏剧,身影悄然后退,隐没在窗后的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