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74章 莲之
帝都的欢庆气氛,如同煮沸的水,持续蒸腾了整整一日。

游街夸官的队伍所到之处,皆是欢声雷动,鲜花铺路。西境大捷的喜悦与对英雄的崇拜,交织在京都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日头偏西,喧嚣才渐渐沉淀为酒肆茶楼中意犹未尽的谈资,以及寻常百姓家灯下津津乐道的话题。

许多人仍沉浸在帝国武运昌隆的兴奋之中,期待着明日,后日,乃至更长久的太平盛世。

位于城南永宁坊的苏家宅院,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与外界格格不入的悲戚与寂静之中。

这苏家,祖上也曾出过几任地方官,算是诗礼传家的门第,在京都勉强跻身大户之列。府邸不算豪奢,却也清雅整洁,庭院中几株老梅虬枝盘错,默默诉说着岁月的沉淀。

半月之前,这宅院迎回了曾经的主人——西境天柱沈中岳将军的遗孀,苏莲之,以及她的一双儿女,沈冰岩和沈冰荷。

苏莲之,人如其名,宛如一支风雨中飘摇却依旧努力维持姿态的清莲。

她身着素服,未施粉黛,容颜憔悴,眼眶红肿,但那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的秀雅与坚韧。当年,沈中岳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空怀壮志的普通边军士卒,因缘际会来到京都,与当时尚是苏家小姐的苏莲之结识。

她为他的谈吐见识、为国为民的胸怀所吸引,更倾心于他那份不同于京都纨绔的质朴与真诚。尽管家族极力反对,认为这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屈嫁,苏莲之却义无反顾,甚至不惜与家族产生龃龉,最终嫁给了当时一无所有的沈中岳。

此后多年,沈中岳戎马疆场,步步高升,直至位极人臣的三天柱之一。

但他始终不忘初心,清廉自守,所有俸禄赏赐,大多分赠麾下将士或抚恤阵亡者家属,自家生活依旧简朴。

苏莲之毫无怨言,默默支持着丈夫,悉心教养儿女。

她待人宽和,心地善良,即便对当年反对她婚事的族人,也从未有过怨怼,反而时常接济,在京都有口皆碑。她与沈中岳,堪称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典范。

可如今,天人永隔。顶梁柱轰然倒塌,只剩下孤儿寡母,带着无尽的伤痛,回到了这处勉强可以称之为“娘家”的避风港。苏家的族人,虽有些势利眼,但念在血脉亲情以及沈中岳为国捐躯的份上,还是接纳了他们。

傍晚时分,府内气氛压抑。白日的喧嚣更反衬出此时的凄清。苏莲之强打精神,安排着一双儿女在厢房住下。十岁的沈冰岩,白日里在街上的那股狠劲和悲愤过后,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疲惫和茫然,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四岁的沈冰荷,尚且不太明白“爹爹再也回不来了”意味着什么,只是依偎在母亲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岩儿,荷儿,以后……不许再去街上胡闹。”苏莲之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声音沙哑,努力想给孩子们一点安慰。

沈冰岩猛地抬起头,眼中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执拗:“娘!我要学武!我要为爹爹报仇!”

苏莲之心如刀割,将儿子搂入怀中,泪水无声滑落:“好孩子,娘只希望你们能平安长大……”

就在这时,老管家进来禀报:“小姐……姑……夫人,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姑爷旧部,听闻噩耗,特来吊唁……”

苏莲之微微蹙眉,夫君刚去世不久,确实有些旧部同僚会前来慰问,但多是白日登门,这般傍晚时分……她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想到或许是远道而来,还是整理了一下仪容,道:“请客人到前厅用茶,我稍后便去。”

前厅中,烛火初上。来的是一位身着青衫、面容俊美的男子,他自称姓袁,是沈将军昔日在西境时提拔过的一个文书。他言辞恳切,表达了对沈将军的崇敬与哀悼,神情悲戚,看不出任何破绽。

然而,就在苏莲之强忍悲伤,与他叙话,感谢他前来之时,异变陡生!

那“袁先生”脸上悲戚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漠然。他身影如同鬼魅般一动,苏莲之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喉咙处便多了一道细密的血线,连哼都未哼一声,便瞪大眼睛,软软倒地。

“啊——!”苏莲之惊恐地站起身,茶杯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嘘……”那“袁先生”伸出食指,竖在唇边,露出一个邪魅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沈夫人,别惊扰了这满府的……安宁。”

他缓缓撕下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更为阴柔俊美,却也更加危险的面孔。

“你……你是什么人?”

“我?”那人嘴角上扬,忍不住笑出声来,“在下,姜瑞松。”

“姜瑞松!”苏莲之虽深处内宅,也听闻过这个凶名在外的叛逆之名,此刻见到真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姜瑞松轻轻踱步,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沈将军为国捐躯,令人敬佩。只可惜……你们是他的家人。”

他话音未落,身影再动!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掠出前厅。紧接着,府邸各处便传来了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一个、两个、三个……

苏莲之听得魂飞魄散,那是她兄长的声音!那是她嫂子的惊呼!那是侄儿的哭喊!

苏莲之发疯般想冲出去,可姜瑞松却突然返回,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狠狠掼在地上!

“别急,沈夫人。”姜瑞松蹲下身,用冰冷的手指抚过苏莲之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的脸颊,“盛宴,总要慢慢享用。”

他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光芒,看着这位虽然憔悴却风韵犹存的未亡人,一种扭曲的征服欲涌上心头。“沈中岳那个蠢货,空有一身武艺,最后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不知道他若在天有灵,看到他的妻子这般模样,会作何感想?”

“畜生!你这个畜生!!”苏莲之目眦欲裂,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在姜瑞松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姜瑞松狞笑着,开始撕扯她的衣衫。苏莲之的哭喊、咒骂、哀求,都被淹没在这座正在迅速变成修罗场的宅院那此起彼伏的死亡交响乐中。她承受了身体与灵魂的双重凌辱,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眼中最后的光彩,是对这个世间极致的恨意与绝望……

与此同时,在后院厢房。

沈冰岩紧紧抱着被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啜泣的妹妹沈冰荷。前院传来的隐约惨叫声和异常动静,让这个早熟的少年意识到了灭顶之灾的降临。

“妹妹别怕,别出声!”沈冰岩捂住沈冰荷的嘴,小脸煞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想起这间厢房的床底下,有一个母亲之前让他们暂时存放杂物时发现的、极其隐蔽的暗格,空间狭小,却也能容纳一个孩童。

他毫不犹豫,拉着妹妹,费力地爬进床底,挪开一块松动的木板,将沈冰荷塞了进去。

“哥……哥哥……”沈冰荷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害怕得声音发颤。

“嘘!荷儿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出声!”沈冰岩急促地叮嘱着,然后将木板小心地虚掩上,只留一丝缝隙透气。他迅速将旁边一些旧衣物和轻软杂物稍微堆在暗格前,使其看起来更像是普通的床底堆积。

就在他刚做完这一切,准备寻找其他地方躲藏时,厢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姜瑞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衣袍上沾染着点点血迹,脸上带着一丝杀戮后的慵懒与满足。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厢房,最后落在了那张床铺上。

他轻笑着,如同猫捉老鼠般,缓步走向床铺。

床底暗格中的沈冰荷吓得浑身僵硬,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而沈冰岩,他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也绝不能将杀手引向妹妹藏身之处。一股保护妹妹的本能,一股源自父亲血脉的勇气,让他做出了决定!

就在姜瑞松的手即将触碰到床沿的瞬间,沈冰岩猛地从床的另一侧阴影中窜了出来,手中紧紧握着那柄白日里还指向大将军的木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姜瑞松刺去!口中发出稚嫩却决绝的怒吼:“坏蛋!我跟你拼了!”

姜瑞松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微微一怔。他甚至没有动用真正的武功,只是随意地一挥手,一股无形的气劲便震飞了那柄木剑。他看着这个眼神凶狠、如同受伤小兽般的男孩,认出了他正是白日街上那个沈家小子。

“勇气可嘉,可惜……跟你爹一样,不识时务。”姜瑞松淡淡地说着,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指风射出,精准地击中沈冰岩的胸膛。

“噗——!”

指气穿透血肉的闷响。

沈冰岩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的衣襟迅速被染红。他张了张嘴,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目光死死地瞪着姜瑞松,充满了无尽的仇恨与不甘,随后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姜瑞松看着倒地不起、气息微弱的沈冰岩,笑道:“若要恨,就恨你自己吧。要不是你当街喧闹,我又如何会注意到你们?”

漠然转身,离开了厢房,身影融入夜色。杀戮已毕,他无意在一个垂死的孩子身上再多费力气。

床底暗格中,沈冰荷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到了哥哥倒下的一幕,看到了那蔓延开来的、刺目的鲜血。极致的恐惧让她连哭泣都忘了,只是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在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中颤抖。

直到外面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京都守备司的士兵,在副统领张诚的率领下,终于赶到!他们是接到了附近居民听到苏府异常动静的报官后前来查看的。

然而,他们来晚了。

映入张诚眼帘的,是极为惨烈的景象。前厅、回廊、庭院、厢房……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男女老幼皆有,共计一十二口!皆是被玄门功法一击毙命,连挣扎的痕迹都很少。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张诚脸色铁青,心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是谁?竟敢在天子脚下,对忠烈遗属下此毒手?!

士兵们迅速散开搜查。很快,他们在前厅发现了衣衫不整、已然气绝、死不瞑目的苏莲之,她身上遭受凌辱的痕迹清晰可见,让在场的所有铁血汉子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

在厢房,他们找到了胸口染血、气息微弱但尚存一息的沈冰岩。

“快!这里有个孩子还有气!立刻叫随军大夫!”士兵的惊呼带来了唯一一丝微弱的希望。

“报告大人!发现这个!”另一名士兵在正堂的桌案上,发现了一块被匕首钉住的白色麻布,上面用鲜血写着几个狰狞的大字:

杀人者,姜瑞松。

张诚一把扯下那块布,看着上面的血字,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

“姜!瑞!松!”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喷射出熊熊怒火。

满门忠烈,竟遭此毒手!连稚子幼童都不放过!

他强压下心中的悲愤,厉声下令:“立刻封锁现场!全城戒严,搜捕姜瑞松!”

没有人注意到,在床底那狭小的暗格中,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在极致的恐惧与悲伤中,听到了外面官兵的呼喊与脚步声,却因为目睹了哥哥的惨状和满门的鲜血,吓得失去了呼喊的勇气,只是蜷缩在黑暗中,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