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平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中,卸下了一身荣耀却也繁复的甲胄官服,京城的一天应酬,比在西境指挥一场战役还要疲惫。
老管家一边伺候着他换上常服,一边带着几分欣慰禀报:“老爷,少爷这几日回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每日里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竟是…竟是长大了。”
“哦?长大了?”袁世平微微一怔。在他的印象里,儿子袁叶武聪慧是极聪慧的,却也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终日里走马章台,呼朋引伴,没个正形。他内心深处也觉得,凭借袁家的权势,儿子这般逍遥快活一世也无不可,总归是自己的孩子,那份机灵劲儿是掩不住的。此刻听闻他“忙正事”,反而生出一种陌生的疏离感。几个月不见,变化竟如此之大?
带着这份疑惑,他踱步至袁叶武的书房。推开房门,只见烛光下,那个曾经只对斗鸡走狗感兴趣的儿子,正伏案疾书,眉宇间竟有几分凝重的专注。
“父亲回来了。”袁叶武闻声抬头,立刻起身,语气恭敬,姿态端正。
父子俩简单寒暄几句,袁世平愈发惊讶。儿子的应对极有章法,言语周到,全然不见了往日的跳脱不羁。他顺势将话题引到了刚刚结束的西境战役上,本想考较一番,没曾想袁叶武不仅对战局了如指掌,更是分析得头头是道,尤其是对于卫无疾渡江之战的见解,竟颇有见地。
“你…你何时学的这些兵法韬略?”袁世平难掩惊愕。
袁叶武放下笔,随意地靠回椅背:“是大伯闲暇时点拨了几子,儿子愚钝,只学了点皮毛。”
“兄长他…真是…”袁世平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只余感叹。
这时,袁叶武收敛了些许笑容,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父亲,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怕说了…惹您伤心。”
“但说无妨。”袁世平摆手。
“前日您在街上遇到的那个沈家小子,他一家……被灭门了。满门十余口,除了那小子命大还剩一口气,几乎死绝了。杀人者,在现场留了名号——姜瑞松。”
“什么!”袁世平霍然站起,一股怒火直冲顶门,拳头瞬间攥紧。沈中岳为国捐躯,遗孀稚子竟遭此毒手!还是那个恶名昭彰的姜瑞松!
然而,袁叶武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姜瑞松此人,丧心病狂,自是死不足惜。但父亲,您走到这一步,亲眼看到这般惨状,其实是必然,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此话怎讲?”袁世平皱眉坐下,盯着儿子。
袁叶武拿起桌上的镇纸,在手中随意把玩着,眼神却锐利起来:“咱们这位陛下,乾坤独断,雷厉风行,手段嘛……也堪称酷烈。做事说一不二,自然是能成大事的君主。但这样的性子,如同绷得太紧的弓弦,容易断,也容易激起暗流。”
他顿了顿,继续道:“姜家这事,本可以有更和缓的处理方式,至少不必牵连如此之广,弄得人心惶惶。但陛下选择了最酷烈的一种——灭门。这固然是彰显皇权不容侵犯,表达他霸绝天下的意志。可这样做的后果呢?姜家盘根错节,旁系、故旧,哪怕十成里只有一成心生怨怼,那也是星星之火。姜瑞松这般极端的是少见,但心怀不满,暗暗记下这笔账的人,恐怕不在少数。仇恨的种子,就是这么埋下的。”
袁世平若有所思,不禁联想到了另一件事:“前几日,王玄策只因言语顶撞,便被当庭杖毙……”
“王玄策?”袁叶武嗤笑一声,“您打了胜仗,陛下的威势更盛了。但您想,这件事处理是否得当。要么把事情做绝,将王家连根拔起,寸草不留。要么,就施以薄惩,以示宽仁。这般不轻不重地打死一个年轻人,除了让王家乃至其关联势力恨入骨髓,还能得到什么?这也是后患无穷的事。”
听着儿子抽丝剥茧的分析,袁世平感到一阵心悸,他转移了话题,似乎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权谋算计中挣脱出来:“好了,不说这些了。说说你伯父提过的‘龙斛计划’吧。此次西境之战,死伤数万将士,他们的遗孤,你可有去了解?有没有能带走的?”
袁叶武闻言,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了解了。”
“怎么?能参与的孩子太少?”袁世平追问。
“不,”袁叶武摇头,目光沉凝,“是人太多了。父亲,光是目前统计上来的,无人养育的阵亡将士孤儿,就已超过三千之数!”
“三千?!”袁世平再次震惊失声,“这怎么可能!朝廷此次拨发的抚恤金极为丰厚,每家足有百两,足以让遗孀稚子安稳度日数年!”
“百两?”袁叶武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是账面上的数字。在京都,天子脚下,发到遗属手中的,能有个六七十两就顶天了。近三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胆大包天!”袁世平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桌上。
“父亲息怒,”袁叶武语气平淡,却更显压抑,“这还只是京都,皇城根下,他们尚且有所顾忌。您知道江南那些所谓的富庶之地、清廉之所吗?据我所知,能拿到四十两,那些孤儿寡母就得烧高香了。至于偏远地带,层层盘剥,又能剩多少。甚至官员直接昧下来,又有谁知道?”
“官员腐败,竟至于斯!”袁世平感到一阵齿冷。
袁叶武耸耸肩,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又回来了:“关键就在于两点:一是无法监管。就算上头真想查,派下钦差,到了地方,要么被财色腐化,同流合污;要么就被地方官安排好的几户糊弄过去——找几户看起来像样的,教他们说些感恩戴德的话,钦差还能真的一户一户去核对?上千户人家,他走得过来吗?”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退一万步,就算钦差真想刨根问底,地方上应付检查的法子多了去了。比如,提前把那些真正的遗孤接走,不让在家待着。钦差上门,邻居一句‘走亲戚去了’,您能怎么办?或者说早就领了抚恤搬走了,无法对证。再不济,万一真有那不开眼的钦差撞破了,也还有最后一招——赶紧给那些苦主塞点钱,威逼利诱,堵住他们的嘴。为了眼前实实在在的几两银子,加上害怕报复,有多少人敢站出来说真话?”
“真是…蝇营狗苟,卑鄙无耻!”袁世平气得脸色发青。
“所以啊,”袁叶武两手一摊,“长此以往,钦差们也学乖了,知道这差事就是个过场。到地方吃好喝好,听几句‘皇恩浩荡’,面子上过得去,回京复命皆大欢喜,何必自找麻烦?”
“难道满朝钦差,就都是酒囊饭袋?就没有一个不畏强权、一心为公的青天?”袁世平犹自不甘。
“青天?”袁叶武哈哈笑了两声,随即收敛,目光锐利地看着父亲,“青天只存在于戏文和话本里。我们不妨假设,真的有那么一位聪明能干、又内心刚正不阿的青天,他下去了,看到了,查清了,然后呢?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被’水土不服暴毙,或者‘意外’失足落水,解决掉一个不合时宜的钦差,太容易了。”
他走到父亲面前,微微俯身:“再退一万步,这位青天钦差洪福齐天,安全回到了京城,还洋洋洒洒写了几万字的奏章,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父亲,您说,身处内阁的那几位,是愿意为了他一个人的浩然正气,去动摇国本,清洗成百上千的官员?还是为了维系这庞大官僚体系的‘稳定’,让那份奏章悄无声息地石沉大海?”
一番话,问得袁世平哑口无言。他沉默了许久,才涩声问道:“那你说,这难题如何解决?”
袁叶武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指尖转了转,耸耸肩道:“几千年都没能根治的痼疾,您问我?我哪儿知道怎么办。或许大伯他…有点想法吧。”
袁世平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眼前的青年,依旧是那副看似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模样,说话间总带着几分痞气。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名为责任的内核,正在悄然生长,坚实而有力。几个月的时间,恍如隔世。这孩子,是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