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袁叶武将脸上那惯有的漫不经心稍稍收敛,带着郑重其事的恳切。
站起身,对着袁世平,竟是深深一揖。
“父亲,儿子有一事相求。”
袁世平见状不由得一怔:“何事如此郑重?”
“请父亲传授我‘天罡心法’。”袁叶武抬起头,目光灼灼,没有丝毫玩笑之意。
“什么?”袁世平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他站起身,绕着儿子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你……你小子没发烧吧?当年我拿着藤条逼着你学,你宁可跳进荷花池里泡半个时辰也不肯点头,怎么如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反倒来求我教了?”
他回想起当年场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袁叶武自幼聪颖,学文断字几乎过目不忘,偏偏对家传武学,尤其是这门被视为袁家根基、刚猛无俦的天罡心法嗤之以鼻,为此没少挨揍,却也始终倔强不肯就范。
袁叶武直起身:“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儿子顽劣,不识好歹。如今求教,并非为了自己逞强斗狠,或是天下大同。”他顿了顿,“是为了‘龙斛计划’,为了那些孩子们。要教,就得教真东西,而天罡心法,是天下最强法门之一。若连我这潜在的教导者都一知半解,如何能指导他人?岂不是误人子弟?”
他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尤其是最后“误人子弟”四个字,让袁世平心中微微一动。他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看着儿子:“你们这计划,具体如何安排的?”
袁叶武见父亲语气松动,也放松了些许姿态,重新坐回椅子,开始详细分说:“回父亲,目前还处于草创阶段,主要是大伯在操持。选址在丹白东侧,临海一处僻静的山庄。除了必要的佣人、管家、护卫,核心的教导者也已初步搭建。”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武师方面,费了大力气,目前寻到了十七位。按照‘天地玄黄’四门框架来划分意向。原计划是每门配置五位武师,但……黄门功法,大多流于江湖把式,或是些坑蒙拐骗、难登大雅之堂的伎俩,其中虽也有些偏门实用的技巧,但寻找品性、能力都可靠,又愿意来教导孩童的师傅,实在不易,目前尚未凑齐,仍在物色。除此之外,还有一名骨师,魏钟琪。”
“文师方面,目前有四位。”袁叶武继续道,“大伯亲自算一位,另外三位,是……嗯,是三位学问扎实,但性子有些迂腐的教书先生。”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那三位老先生古板的模样,“之乎者也,圣贤道理是刻在骨子里的,用来给孩子们启蒙,打牢学问根基,倒也合适。至于更开阔的视野、更灵活的思辨,恐怕还需日后慢慢引导,或是由大伯亲自点拨。”
袁世平微微颔首,兄长袁士基的学识毋庸置疑,有他把关,学问根基不会差。
“你刚才说的‘骨师’,这是做什么的?”
提到这位骨师,袁叶武眼中也闪过一丝兴趣:“这魏先生,来自东南沿海一带,那边特有这种职业。他的本事,就是根据摸年轻人的骨相、关节、筋肉纹理,来判断其先天根骨是否适合走武学之路,以及更具体的,判断其体质、禀赋更偏向于‘天地玄黄’中的哪一门功法。用他的话说,‘筋骨开张,气脉悠长者,可承天门之重;灵巧机变,柔韧过人者,或合玄门之诡;敦厚沉稳,力发千钧者,能习地门之固;至于黄门……’”
他顿了顿,笑了笑:“魏先生说黄门驳杂,对根骨要求反而不那么统一,更看重机巧和心性。总之,他的作用,就是在孩子们入门之初,进行一次‘分流’。如果遇到实在筋骨孱弱、不适合练武的,就不必在武学上多浪费时间和精力,可以集中朝着纯粹的文人方向培养。反之,则能因材施教,选择最适合他们的入门功法,事半功倍。”
袁世平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因材施教,事半功倍!这倒是极好的办法!避免了盲目传授,徒耗光阴,甚至可能伤了根本。”他感慨道,“就拿我们袁家的天罡心法来说,乃是至阳至刚的路子,修炼时需引动体内先天阳气,冲击经脉穴窍,对修炼者的体质、心性要求都极高。若非心志坚定、体魄强健、阳气充沛者,强行修炼,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导致真气岔乱,损伤经脉,严重的甚至可能瘫痪或殒命。有此骨师先行筛选,能免去许多无谓的风险。”
他越说越觉得这“龙斛计划”考虑周详,远超他的想象,不禁心生向往,叹道:“听你这么一说,为父倒真想亲眼去看看,看看那些孩子,也看看你们是如何运作的。”
袁叶武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父亲,您可千万别!您贵为大将军,突然前往丹白这种不起眼的小城,不知会引来多少双眼睛盯着。到时候,我们这计划怕是还没开始,就要胎死腹中了。”
袁世平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是了是了,是为父考虑不周。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袁家,确实不宜妄动。”他看着儿子,眼中欣慰之色更浓,“你大伯……能用你,信任你,让你参与如此核心的事务,真是太好了。看来他是看出了你的潜质。”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关切,“不过,武儿,为父还是要多问一句。这么多年观察下来,你身法奇巧,经脉走向也更偏阴柔灵巧,依为父所见,其实更适合修炼玄门功法。这天罡心法刚猛霸道,与你体质并非完全契合,你确定要学?”
袁叶武迎上父亲关切的目光,坦然道:“父亲放心,儿子明白。玄门的心法口诀、运劲法门,儿子这些日子看了不少,确实感觉易于理解,上手也快,将来指导他人绰绰有余。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学天罡心法。”
他眼神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正因为天门功法与我的体质有所冲突,其中的关隘、难点,以及修炼时可能遇到的岔子,我才更需要亲身去体会、去摸索。若只凭理论去教那些适合天门功法的孩子,难免隔靴搔痒。万一他们在修炼中出了偏差,而我因为自身未曾经历,无法及时察觉并正确引导,那才是真正的罪过。既然要教,就要尽可能教好,避免‘误人子弟’。”
“哈哈哈!”袁世平闻言,不禁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慰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好!好一个‘误人子弟’!想不到我袁世平的儿子,一个曾经的首辅之孙、大将军之子,如今不去琢磨怎么争权夺利,反倒潜心研究起如何当个好老师来了!有趣,有趣!”
袁叶武也笑了起来,眼底却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父亲,老师也有三六九等。有只会照本宣科的庸师,有能启发心智的名师,还有能教导帝王、影响天下格局的帝师。而我们‘龙斛’要做的,是要培养出有能力去扭转乾坤、澄清玉宇的人。这老师,可不好当啊。”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掷地有声。袁世平收敛了笑容,深深地看着儿子,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在自己眼皮底下悄然长大的青年。他不再多言,站起身,大手一挥:“好!既然我儿有此志向和担当,为父岂能藏私?走,到院里来!”
父子二人来到庭院之中。今夜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与廊下的灯火交织在一起。庭院宽敞,足够施展。
袁世平负手立于庭院中央,身形挺拔如松,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自然散发出来。他并未立刻开始传授口诀,而是先阐述了天罡心法的总纲与精义。
“武儿,你且听好。”袁世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沉浑,“我袁家天罡心法,取意天罡北斗,至阳至刚,浩然大气。其核心,在于一个‘正’字,心正,意正,气正。修炼此法,首重意志,心志不坚者,易被其刚猛之气所慑,未伤敌,先伤己。其次,需引动体内先天之阳气,即‘元阳之火’,以此火锤炼经脉,充盈丹田,化生罡气。故而修炼者需体魄强健,阳气充沛,否则便是无源之火,难以持久,甚至反噬自身。”
他仔细讲解着行功的路线,涉及到的具体经脉和穴窍:“……意守丹田,存想一缕纯阳之气自丹田升起,如星火初燃。引导此气,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璇玑,在此稍作凝聚,感受其热力……而后分注手三阳经,需特别注意手阳明大肠经的温溜、偏历二穴,以及手太阳小肠经的养老、支正二穴,此四处穴窍,乃是初期疏导罡气、避免淤塞的关键……”
袁世平讲解得极为细致,不仅说明了真气运转的先后次序,还点出了每一处关键穴窍的感受、可能出现的错觉以及需要注意规避的风险。比如,真气过玉枕穴时,可能会有耳鸣目眩之感,需紧守灵台清明,不可慌乱;罡气初成,运转于手少阳三焦经时,指尖可能会有针刺般的麻痒,这是罡气淬炼经脉的表征,需忍耐并引导其均匀分布。
待理论讲解得差不多,袁世平道:“现在,你且按我所说,尝试引导自身真气,模拟这初期的行功路线。不必求快,细细体会,感受其与玄门心法的差异之处。我会在一旁为你护法,若有不适,立刻停止,不可强求。”
袁叶武依言盘膝坐下,闭上双目,调整呼吸,使之变得深长而均匀。他并未修炼过特定属性的高深内功,多年来真气保持着一种相对纯粹、无属性的状态,此刻依照父亲所授法门,开始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内那股平和的真气,试图将其转化为一丝至阳之气,并沿着任脉向上运行。
月光下,只见袁叶武眉头微蹙,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改变真气属性并运行陌生的刚猛路线,对他而言并非易事,经脉中传来隐隐的灼痛和滞涩感。但他心志极为坚定,依旧稳稳地控制着真气,一点点地冲击、疏通着那些关键穴窍。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袁叶武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缓缓平复。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父亲,”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充满兴奋,“虽然极为微弱,但那一缕灼热的罡气,确实按路线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手阳明经的温溜、偏历二穴,确有胀热之感!”
袁世平一直密切感受着儿子身上的气息变化,此刻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喜悦。他上前一步,抓住袁叶武的手腕,一股柔和的内力探入,仔细查探了一番,脸上的惊异之色更浓。
“奇才!当真是奇才!”袁世平松开手,忍不住赞叹道,“不仅第一次尝试就成功引导出了罡气雏形,而且路线准确,关键穴窍的感应也丝毫不差!虽然真气微弱,但根基却打得极正,没有半点偏差!有你父亲当年的影子了。”
他看着儿子,感慨万千:“你这么多年未曾选定主修心法,体内真气始终保持纯粹,未曾被任何特定属性沾染,这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优势!如同一张白纸,如今要描绘天罡心法这幅画卷,少了诸多掣肘和冲突,学起来反而比那些已经定了性、转了向的人要快上许多,顺畅许多!好!好啊!”
袁叶武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疲惫,但精神亢奋,他笑道:“看来,儿子这‘误人子弟’的风险,可以降低几分了。”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庭院中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月光如水,流淌在这对经历了一番深入交谈、关系似乎更近一步的父子身上。袁世平看着儿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又坚定的眼神,心中充满了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