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77章 丹白
炎域东南,海波舒卷。

距帝国权力与喧嚣的中心千里之遥,有一处名为“丹白”的滨海小城。其地虽隶属富庶的江南道,却因群山环抱,交通不便,故而少受战火与纷争的直接波及。却也不似苏、杭那般繁华竞逐,反倒像一颗被时光稍稍遗忘的明珠,独自散发着恬淡、安宁的光晕。

城郭不大,青石板路蜿蜒,两侧是粉墙黛瓦的民居,时有炊烟袅袅,夹杂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百姓多以渔、耕为生,民风淳朴中带着几分海边人家特有的豁达。

然而,今年入夏以来,这方素来平静的水土,却因一户突如其来的人家,有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引人瞩目的谈资。

这户人家据说姓何,主人深居简出,外人难得一见,只知是一位颇有气度的中年文士。倒是那位姓张的管家,时常出面操持事务,其人精明干练,言语不多却句句在点,一双眼睛透着见过世面的沉稳。他们初来乍到,便以令人瞠目的手笔,迅速买下了城东那座废弃多年的望海山庄,以及山庄周边直至海岸线的两千亩贫瘠荒地——那片地,只有些耐盐碱的杂草和零星的矮灌木。

更让本地人咋舌的是,在与官府交涉地价时,面对那位惯会看人下菜、试图抬价的县丞大人,这张管家竟是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更未有一句讨价还价,直接命人抬出了装满真金白银的箱子,当场交割清楚,账目分明,一丝不苟。

那黄白之物晃花了县丞的眼,也瞬间堵住了所有试图攀扯、分润的胥吏之口。这份豪阔,莫说在丹白小城,便是放到州府,也足以引人侧目。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地产交割完毕,何家便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了营建。大批从外地招募来的工匠涌入,材料物资络绎于途。他们并非大兴土木建造亭台楼阁,而是首先围绕着那两千亩土地,筑起了一道高大、坚固的围墙!那围墙以青石为基,糯米灰浆浇缝,高逾两丈,表面打磨得颇为光滑,等闲人物绝难攀爬。围墙之内,具体的营建外人难以窥见,只听得日夜传来施工的声响,可见其工程之紧迫。这般的戒备与神秘,不由得让好奇的乡邻们心生种种猜测。

再紧接着,何家又抛出了一个更引人瞩目的消息:不惜重金,诚聘天下名师。无论是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的文师,还是拳脚功夫、内外兼修的武师,乃至医卜星相、奇技淫巧有一技之长者,皆在征聘之列。而他们开出的价码,更是骇人听闻——年俸黄金三十两!

三十两黄金!须知,在这丹白小城,一个寻常的五口之家,一年辛苦劳作,能有二三十两白银的收入便算丰足。便是州府里知名的塾师,年束脩能有百两白银已属极高。这三十两黄金,折算下来便是近三百两白银,足足是寻常人家的十倍以上!这已非“重金”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泼天的富贵。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丹白,继而向周边州县扩散,引来了无数或真有才学、或企图滥竽充数之人的目光。

然而,怪事接踵而至。

在招募名师的同时,何家又开始大量招募乳母与奶娘。要求身体健康,性情温良,家世清白,给出的工钱同样丰厚异常。一时间,城中有适龄、奶水充足的妇人,乃至周边村落的农妇,都心动不已,纷纷前往应募。最终,何家竟一口气招募了上百名之多!

这便已足够诡异,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还在后面。自高墙筑起,乳母招募齐全后,便开始有神秘的马车,往往在夜深人静之时,悄然驶入望海山庄。车帘低垂,无人能窥见内里情形。但有心人隐约能听到,那山庄深处,似乎传来了婴儿的啼哭之声。起初是一两声,后来便是此起彼伏。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般深夜运送婴儿的马车来了不止一趟,而是陆陆续续,持续了数月之久。有那胆大包天、试图攀上远处山头窥视的闲汉信誓旦旦地说,他曾看到山庄内院的空地上,晾晒着密密麻麻、如同云朵般的婴孩尿布,那数量,怕是得有上千之众!

上千婴儿!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彻底震撼了整个丹白小城。寻常人家,便是大户,生养子嗣也不过十数人已算枝繁叶茂。这何家,悄无声息地弄来上千婴儿,意欲何为?联想到那高耸的围墙,神秘的主人,泼天的财富,以及那些被重金聘来、却不知教授何物的“名师”……种种迹象,交织成一幅诡异而令人不安的图景。

恐慌开始在小城弥漫。市井之间,流言四起。有人说这何家怕是江南一带拍花拐卖孩童的巨枭,在此设立巢穴;有人说他们修炼邪术,要用婴孩的心肝做药引;更有人联想到前朝的一些邪教秘闻,说得有鼻子有眼。

最终,县衙的县令大人也坐不住了,几次三番派人以各种名目前往查探,但那山庄门禁森严,那张管家接待虽然客气,却总能以“家主喜静”、“内眷不便”、“孩童易受惊吓”等理由,将官差挡在核心区域之外,只在外围客厅奉茶。查探之人回来禀报,除了确认山庄内确实有许多妇人和婴儿,以及施工仍在继续外,竟也探不出更多所以然来。

县令愈发心惊肉跳,这若是邪教或是拐卖团伙,在他治下出了如此大案,他的乌纱帽乃至项上人头恐怕都难保。可对方手续齐全,地契房契明白,花钱买地、雇人皆是合法,又未接到任何关于孩童丢失的报案,他也不敢贸然派兵硬闯。

正当他焦头烂额、几欲上书州府请求定夺之时,转机出现了。

江南陆家,派人来了。

陆家,如今是整个炎域都排第一位的世家望族,富可敌国,树大根深,更有当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在东南一带,陆家的名头,有时比圣旨还要管用。来自陆家的一位有分量的管事,亲自到了丹白县衙,拜会了县令,轻描淡写地递过一句话:

“望海山庄之事,乃我陆家一位隐退的老先生,感念生灵多艰,战乱频仍,致使孤儿遍地,故而发宏愿,行此善举,收容无依无靠之稚子,予以养育教化,以期他们将来能成有用之材,不负天地好生之德。此事,我陆家知晓,亦愿为其背书。还望县尊行个方便,勿要惊扰了善地。”

短短一席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解了县令的燃眉之急。所有的疑云、恐慌,在“陆家”这块金字招牌面前,顿时烟消云散。原来是陆家支持的善堂!

难怪有如此手笔!既然是陆家作保,那便绝无可能是邪魔外道。县令长舒一口气,立刻换上一副敬佩赞叹的面孔,表示定当全力支持何家的“善举”,并严令下属不得再去骚扰。

有了陆家这层光环,丹白小城关于望海山庄的议论风向立转。之前的诡异恐怖变成了如今的乐善好施,何家主人在人们口中,也成了悲天悯人、富而有德的大善人。虽然那高墙依旧神秘,但总算让周遭的百姓安下心来,甚至多了几分敬意。

他们自然不知,那山庄之内,被下人们尊称为“袁先生”的化名老者袁明,才是这一切的真正主导者。那位深居简出的“何家主”,不过是他昔日的管家,而精明能干的“张管家”,则是他过去的车夫。

丹白小城虽偏安一隅,却也并非文化荒漠。此地最有名望的家族,并非官宦世家,而是以诗书传家、已历数代的“丹白诗家”。

诗家当代家主,名曰诗子明,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双眸明亮有神,顾盼间自有风流。他少年时便以才名动州府,却淡泊功名,屡次拒绝了州郡的举荐,只愿在家乡守着祖产,过着一种在旁人看来近乎名士般洒脱不羁的生活。

诗子明性好山水,亦好结交。他的“观澜亭”坐落于城东风景最佳之处,面临一湾碧水,背倚苍翠小山,园内亭台错落,花木扶疏,四季景致皆宜。他时常于此设宴,招待往来的文人墨客。无论是名动天下的才子,还是籍籍无名的寒士,只要谈吐有趣,有一技之长,皆可成为他的座上宾。园中常年备有美酒佳肴,丝竹管弦亦是不缺。他与客人或品茗对弈,或饮酒赋诗,或赏画评琴,或纵论古今,常常是通宵达旦,不知东方之既白。

其人性情豁达,不拘小节。有时兴起,会携一壶酒,独自驾一叶扁舟,泛于烟波之上,数日不归;有时则会闯入山中樵夫、渔夫的家中,与他们同桌吃饭,听他们讲述乡野趣闻,毫无士绅的架子。他文章锦绣,书画双绝,尤其一手行草,飘逸俊朗,有林下之风,求字者络绎不绝,他却随性而为,看得顺眼者分文不取,话不投机者千金不易。因此,在这丹白地界,乃至整个江南文坛,诗子明都享有极高的清誉,被视为真正的风雅之士。

望海山庄何家的种种异动,自然早已传入诗子明的耳中。初时,他亦与乡人一般,觉得此事透着古怪,但那“重金聘师”一事,却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自身便是学问大家,深知名师难得,更深知欲培育英才,师资乃是根本。这何家如此不惜工本,其所图定然不小。

待到后来,婴儿、乳母之事传出,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诗子明也曾心生疑虑。但他毕竟见识广博,心思缜密。觉得若真是歹人,断无如此张扬行事之理。直至江南陆家出面背书,定为“善举”,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的同时,那份好奇之心更是炽盛起来。

“收容上千孤儿,筑高墙以避世扰,重金聘天下名师……此家主人,绝非寻常富户,亦非仅仅行善积德之辈。其志恐在‘教化’二字,且是前所未有之大教化。”诗子明于停云别业的水榭中,对着一池残荷,喃喃自语,“能得陆家如此鼎力支持,其背后之人,能量惊人。我倒真想见一见,这位‘何先生’,是何等模样?”

这股好奇心一旦升起,便难以抑制。诗子明素来率性,既然想见,那便去拜访。他并未递送正式的拜帖——他觉得那般反而显得拘束,失了趣味。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他命书童备上一份不算厚重却极风雅的礼物——是他亲手抄录的一卷前朝隐逸诗人的诗集,并一小坛自家酿造的、窖藏十年的“梅雪清”,乘着一顶青布小轿,只带着两名随从,便悠悠然往城西的望海山庄而去。

至山庄门外,但见高墙耸立,门户紧闭,唯有侧边一扇供人进出的小门开着,门前站着两名眼神精悍、身形挺拔的护卫,虽穿着寻常仆役的服饰,但那站姿气度,分明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行家里手。

诗子明的随从上前通报:“丹白诗子明,特来拜访贵府主人。”

护卫显然训练有素,并未因“诗子明”的名头而有何动容,只是客气地拱手:“原来是诗先生,久仰。请稍候,容小人通禀张管家。”

不多时,那张管家快步迎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不知诗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先生雅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诗子明还礼,笑道:“张管家客气了。在下闲云野鹤之人,闻得贵府乐善好施,收容孤雏,更广纳贤师,心中钦佩,特来拜会,冒昧之处,还望海涵。”说着,让随从奉上礼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乃闲时抄录的诗卷与自酿浊酒,聊表心意。”

张管家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先生厚赠,愧不敢当。快请入内奉茶。”

将诗子明引入前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张管家道:“我家主人近日偶感风寒,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还望诗先生见谅。”

诗子明心中了然,知道主人未必是真病,只是不愿见客,笑道:“无妨,是在下唐突了。贵府善举,功德无量。只是不知,这些孩童,将来作何打算?听闻府上广聘名师,可是要效仿古之杏坛,有教无类?”

张管家应对自如:“先生明鉴。家主确是心存善念。如今世世道,遗孤甚众,若不加以抚育教化,恐其流离失所,或入歧途。故而收容于此,请乳母保姆悉心照料,待其稍长,便延请名师,授以文武之技,明以处世之道。不求他们个个成才,但求能有一技傍身,明辨是非,将来成为安分守己的良民,便不负家主一番苦心了。”

“善哉此心!”诗子明抚掌赞叹,“文武之技,处世之道……却不知,文教以何为本?武艺又以何为先?贵府所聘名师,想必皆有不凡之处吧?”

张管家微微一笑,道:“文教之事,目前主要由一位袁明先生总领。袁先生学问渊博,主张先以蒙学奠基,识文断字,明晓算数,继而因材施教,或经史,或杂学,不强求一律。武艺方面,则需待孩童根骨稍成,由魏钟琪师傅查看后,再定根基。具体细则,小人乃一介仆役,实在不甚了了。”

“袁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