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诗子明交游遍天下,自问识人无数,无论是狂放不羁的才子,还是深藏不露的隐士,他都能与之把酒言欢,畅谈尽兴。
“重金聘师,收养孤雏,高墙隔绝……其所图者大,其主持者必非庸碌之辈。这位袁明先生,定是胸有丘壑之人。若能与之坐而论道,纵不能窥其全豹,得一鳞半爪,亦是快事!”
张总管脸上笑容不变,微微躬身,道:“诗先生雅意,小人感佩。只是……袁先生性子喜静,不轻易见客。尤其外人求见,先生曾立下一则规矩,小人不敢违背。”
“哦?何种规矩?但说无妨。”诗子明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
“先生曾言,若真有志同道合、欲论学问者,需先过一联之试。”张总管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宣纸,双手递上,“此乃袁先生亲笔所书的上联,先生请观。”
诗子明心中好奇更甚,这见面的法子倒是风雅别致。他接过宣纸,缓缓展开。纸张是上好的泾县宣,墨色乌黑湛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气。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纸上的字迹和内容时,却不由得怔住了。
纸上并非他预想中的精巧诗句或典故妙对,而是八个力透纸背、结构奇崛的大字:
实事求是,知行合一。
这八字,笔画刚劲挺拔,转折处如刀劈斧凿,自成一格。尤其是那“是”与“一”字,最后一笔如长剑出鞘,锋芒毕露,却又稳稳收住。
“这……”诗子明一时语塞。他博览群书,自然知道“修学好古,实事求是”出自汉书,意指做学问要依据事实,探求真相。而“知行合一”更是心学大家提出的重要哲学命题,强调认识与实践的统一。
但将这两者并置,作为上联,且以如此刚猛霸道的笔法写出,其意味就深长了。
他不禁低声吟哦:“修学好古,实事求是……好,好,好一个‘实事求是’!好一个‘知行合一’!”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叹与探究的光芒,“袁先生以此八字为联,其志非在文采风流,而在……经世济用之道?”
张总管微微颔首:“诗先生明鉴,空谈误国,虚文害事。袁先生常言,此八字,乃其为人处世之根本,亦是他认为,解天下诸多症结之唯一‘解药’。”
“解药?”诗子明心中一震。他虽不涉官场,不通权谋,但也隐约感觉到这八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是一种对当下某种流弊的深刻批判与一种截然不同的路径选择。这让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袁先生,更加高看了一眼。
“既如此,请容诗某思之。”诗子明收敛心神,不再将这视为简单的文字游戏,而是当作一次思想上的交锋与叩问。他负手在原地踱步,眉头微蹙,口中反复咀嚼着“实事求是,知行合一”这八个字。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典籍名言。格物致知?,强调通过探究事物原理来获取知识,与“实事求是”在探究精神上确有相通之处。“诚意正心”?稍偏重于内在修养。“躬行实践”?这倒是直接点出了行动的重要性。
时间一点点过去,诗子明额角竟微微见汗。这八字上联,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才学,更是心性与识见。
终于,他停下脚步,他转向张总管,沉声道:“取笔墨来。”
张总管早已命人备好。诗子明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铺开宣纸,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支紫竹狼毫,蘸饱了浓墨。他屏息凝神,手腕悬空,继而落笔如风,同样八个大字,跃然纸上:
格物致知,躬行实践。
他的书法,走的是飘逸俊朗一路,此刻为了匹配上联的刚劲,刻意加强了笔力,使得这八字在潇洒之余,多了几分沉雄之气。“格物致知”对“实事求是”,皆是从客观世界获取真知;“躬行实践”对“知行合一”,皆是强调将知识付诸行动。字面、意境,在他看来,已是极为工整贴切。
写罢,他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心中颇有几分自得。此联应对,即便不能称绝,也当属上乘之作了。
张总管上前,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笑容加深,恭敬地鞠了一躬:“诗先生果然妙笔,学识渊博,小人佩服。请先生在此稍候,容小人将下联呈予袁先生品鉴。”
“有劳张总管。”诗子明拱手还礼,心中已然觉得,此番见面,十拿九稳了。
然而,这一等,便是许久。客厅内静悄悄的,更显时光漫长。诗子明起初还从容品茶,渐渐有些坐立不安,心中开始忐忑。莫非袁先生觉得下联不佳?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张总管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在门口。他的表情依旧恭敬,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诗子明连忙起身,期待地问道:“张总管,袁先生如何说?”
张总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袁先生看了下联,赞先生妙笔生花,书法已有大家风范,学识更是渊博,非寻常腐儒可比。”
诗子明心中一喜:“那……袁先生可愿一见?”
张总管却缓缓直起身,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对不住,诗先生。袁先生说……您有当老师的本事,却没有见他的必要。”
“什么?”诗子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为……为何?可是在下所对下联,有何不妥之处?”
张总管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如实转述:“袁先生言道:‘此联看似对仗工整,意境亦通,实则……照猫画虎,未得神髓。’先生赞您‘妙笔生花,有教人之能’,却惜君……‘死板教条,无应务之机’。”
“照猫画虎?死板教条?无应务之机?”诗子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自负才学,更以为此番应对堪称巧妙,没想到竟得到如此苛刻的评价!这已不是简单的拒绝,而是近乎对他治学方法与思维方式的根本否定!
“我……我如何死板教条了?”诗子明声音有些发颤,既是羞恼,更是巨大的不解与困惑,“‘格物致知’、‘躬行实践’,皆是圣贤道理,如何就成了照猫画虎?”
张总管面露难色:“袁先生之意,小人不敢妄加揣度。”
诗子明反复回味着“实事求是,知行合一”与“格物致知,躬行实践”的区别。前者似乎更强调从“事实”本身出发,追求“是”,并立刻将“知”与“行”视为不可分割的一体;而后者,似乎更侧重于一个“致”和“躬”的过程,虽也强调实践,但无形中似乎仍有一个“知”在先、“行”在后的顺序,且“格物”的对象,往往容易局于所载之“物”……
难道,袁先生认为,自己仍困在故纸堆里?
巨大的挫败感之后,涌上心头的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混合着羞愧与更强烈好奇的复杂情绪。
这位袁先生,眼光何其毒辣!见解何其深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对张总管深深一揖,语气变得异常恳切:“张总管,袁先生之评,如暮鼓晨钟,令人警醒。是在下才疏学浅,未能领会先生深意。然而,正因如此,在下更渴望能当面聆听袁先生教诲!还请总管再行通传,哪怕只在门外聆听片语,诗某也感激不尽!”
张总管依旧坚定地摇头:“诗先生,非是小人不愿通融。袁先生既已明言不愿相见,小人实在不敢再去打扰。”
诗子明再三恳求,全然放下身段,张总管却始终态度温和,言辞却如铜墙铁壁,丝毫不肯退让。
最终,诗子明见事不可为,只得长叹一声,满脸失落地拱手告辞。
他魂不守舍地走出客厅,沿着来路向山庄外走去。心中充满了郁闷、不解,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自己明明任性洒脱,难道真如袁先生所言,是“死板教条”吗?
就在这时,前方回廊拐角处,传来一阵交谈声。两名身着儒衫、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正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着什么。其中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诗子明定睛一看,竟是旧相识——丹白本地颇有名望的老塾师,李中望。
“中望兄?”诗子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招呼。
李中望见到诗子明,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子明?你怎么会在此地?”
诗子明苦笑着将刚才求见被拒,以及对联受评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叹道:“中望兄,你在此处任教,可知这位袁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为何眼光如此苛刻?”
李中望与身旁那位年轻些的先生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然又带着几分同情的神色。他拉着诗子明走到一旁僻静处,低声道:“子明,你有所不知。这何家……着实神秘得很。”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继续道:“名义上的家主姓何,但那位何先生,毫无架子,事必躬亲,尤其是算账理事,条分缕析,清清楚楚,那模样……倒更像是个忠心耿耿的大管家!”
诗子明心中一动,想起张总管的态度,愈发觉得这何家身份成谜。
“至于那位袁明先生,”李中望压低了声音,“我们虽能时常见到他在园中散步,但他基本不与我们这些外聘的先生交流,偶尔遇见,也只是点头示意,神情总是淡淡的,像是在思索什么极重要的事情。他的居所,与何家主一同,都在山庄的最深处,等闲人不得入内。”
“哦?袁先生地位如此尊崇?竟与家主平起平坐?”诗子明惊讶。
“何止平起平坐?”李中望道,“我曾亲眼见过,那位何家主对袁先生说话时,神态恭敬,执礼甚恭,仿佛下属面对上官。也难怪,此地一切文教事宜,皆由袁先生一言而决。”
诗子明点了点头,这与他猜测的相符。他又问起那最引人瞩目的上千婴儿。
李中望道:“外界传言,不足信也。说是婴儿,并非如此。年岁从一岁到七八岁的都有。这座山庄,通过那两道高墙,分为了三层——”
他详细解释道:“最外层,便是我们如今所在,建有大量房舍、庭院和几间宽敞的教室。大多数乳母、保姆和年幼的孩子都居住活动于此。我们几个外聘的文师、武师,授课也主要在此区域。目前,四岁以上的孩子约有百余人,会集中起来听我们讲授蒙学、识字和简单的算数。由于人数尚不算极多,一间大教室便能容纳。”
“中间一层,需穿过一道有护卫把守的内门,那是演武场和部分武师及其挑选出的弟子居住、训练之所。我们文师未经允许,不得入内。只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喝与器械破风之声。”
“最里面一层,则是何家主与袁先生的居所,以及一些我们从未进去过的小房间。据说那里防守最为严密,还有一条隐秘的小路,直通后山。站在后山顶上,可以俯瞰无边瀚海。”
李中望顿了顿,总结道:“至于他们耗费如此巨资,收养教导这么多孩子,究竟意欲何为……就我目前所见,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远超寻常富户对待自家子侄。授课亦是倾囊相授,绝非敷衍了事。琴棋书画,经史子集,乃至武艺根基,但有所需,无不应允。看这架势,倒像是……像是真的要倾力培养出一批非同一般的人才。”
听到这里,诗子明胸中的郁闷、不解,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震撼与钦佩所取代。先前因被拒绝而产生的那点不快,在此等宏图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收养上千孤雏,隔绝于世,因材施教,文武兼修,倾注如此心血与财富……这已远超寻常善举的范畴!这分明是怀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宏愿,欲要培育一批能扭转乾坤、澄清玉宇的栋梁之材!
“真……真国士也!”诗子明忍不住击节赞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枉我诗子明平日自命清高,也曾以仗义疏财、结交豪杰为傲,与此等胸怀天下、默然耕耘的宏大事业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我家中亦有薄财,却从未想过,钱财竟能用于如此有意义、有格局之处!”
他望向山庄最深处的方向,目光中再无半分被拒的懊恼,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折服。袁先生那句“死板教条,无应务之机”的评语,此刻听来,也不再是尖刻的批评,而是一种直指本心的警醒与点拨。
自己或许,真的只适合吟风弄月,做一个逍遥名士。而这高墙之内,所进行的,却是真正脚踏实地、关乎未来的宏伟构建。
他对着内院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袁先生,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