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79章 风浪
深秋的东南官道上,两骑如离弦之箭,踏起滚滚烟尘,打破了水乡田园的宁静。当先一骑,尤为醒目。骑手身着杏黄色长衫,外罩一件同色薄绸披风,在疾驰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流动的火焰。其身下骏马,通体赤红。这一人一马,颜色鲜明,速度极快,引得道旁劳作的农人纷纷直起身,驻足观望,暗叹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如此飞扬倜傥。

这黄衣少年,正是自京都日夜兼程而来的袁叶武。他脸上惯有的那丝玩世不恭已被连日奔波的风尘与凝重所取代。他并未走通往丹白城内的主路,而是循着隐秘的标记,绕过城池,径直朝着海岸线方向,那片被高墙围起的望海山庄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的,是一名年约十岁左右的男孩。男孩身形瘦削,脸色因长途跋涉而苍白,嘴唇紧抿,一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坚毅与仇恨的火焰。他骑术稍逊,只能拼命伏低身子,抱住马颈,努力跟上前面那团耀眼的“黄火”。这孩子,便是西境天柱沈中岳将军的遗孤——沈冰岩。

望海山庄那标志性的高墙已然在望。庄门处的护卫显然早已得到指令,远远见到黄衣红马,并未阻拦,反而迅速打开侧门,恭敬地肃立两旁。袁叶武毫不停留,一夹马腹,赤霞骝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红影掠入庄内。沈冰岩也咬牙催动坐骑,紧随其后。

进入山庄,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外院满是喧嚣与孩童的哭闹,中间夹杂着诵读声,越往深处,越是安静。袁叶武在一处僻静的内院门前勒住骏马,利落地翻身而下,又将几乎虚脱的沈冰岩抱下马背。

“跟我来。”袁叶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拍了拍沈冰岩瘦削却挺得笔直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内院书房,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不凡。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典籍卷宗,并非全是经史子集,更有大量地理志、兵法概要、农工杂术乃至一些海外奇谈。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墨锭的混合气息,沉静而厚重。

袁士基,在此地化名袁明——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新植的芭蕉。他身形清瘦,穿着寻常的灰色布袍,鬓角已染霜华。

脚步声响起,袁叶武带着沈冰岩走了进来。

“大伯。”袁叶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袁士基缓缓转身,目光首先落在袁叶武身上,微微颔首:“一路辛苦。”随即,他的视线便越过侄子,定格在那个虽然疲惫不堪,却努力站得笔直,眼神倔强地与自己对视的男孩身上。

“这位是?”袁士基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袁叶武侧身,沉声道:“大伯,他就是沈中岳将军的独子,沈冰岩。”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意,“我带他出来时,京都……刚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惨案。姜瑞松那恶贼,潜入沈将军遗孀苏夫人暂居的永宁坊苏家,将……将苏家上下十三口,连同苏夫人在内,尽数杀害,手段……极为残忍。”

纵然以袁士基的定力,闻听此言,瞳孔也是骤然收缩。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他沉默了片刻,才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唉……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刚猛易折,强极则辱。”

感叹道:“新帝登基,手段酷烈,雷厉风行,欲以雷霆之势扫清积弊,震慑不臣。这固然能收一时之效,然……过刚易折。姜家之事,处置得如此决绝,不留余地,这便如同用力绷紧的弓弦,终有断裂反噬之时。姜瑞松,便是这第一道反噬的裂痕,而且……是如此血腥酷烈的裂痕。”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沈冰岩身上,变得格外柔和:“孩子,你受苦了。”

沈冰岩紧紧咬着下唇,用带着哭腔却异常坚硬的声音说道:“我不苦!我要学本事!我要为爹娘,为舅舅他们报仇!杀了姜瑞松!” 那声音中的恨意,让一旁的袁叶武都为之动容。

袁士基唤魏钟琪进来,骨师伸出手,轻轻搭在沈冰岩的肩井穴和手臂骨骼之上。他手法独特,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探查其根骨资质。片刻后,他眼中闪过惊异和赞赏。

“根骨清奇,确是练武的上佳材料。更难得的是……这股精气神。”魏钟琪收回手,看着沈冰岩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孩子,你父亲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是我炎域的栋梁。你身上,有他的影子。告诉我,你除了报仇,还想做什么?”

沈冰岩昂起头,大声道:“我要像爹爹一样,保卫家国,杀光那些欺压百姓的坏人!”

“好!有志气!”袁士基良才美质,顿感欣慰,“仇恨可以是你前进的动力,但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吞噬了你的内心。你父亲一生,为国为民,其胸怀岂止于私仇?你要学的,不只是杀人的本事,更要学救世济民的道理。如此,方不负你父亲的英名,不负你身上流淌的忠烈之血!”

他拍了拍沈冰岩的肩膀:“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叶武,你先带冰岩下去安顿,让他好好洗漱用饭,休息一下。就安排在……‘乾字院’吧。”

袁叶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乾字院”是内院中条件最好,也是袁士基最为关注的一批核心苗子居住的地方。他立刻明白,大伯这是对沈冰岩寄予了厚望。“是,大伯。”

看着袁叶武带着虽然疲惫但眼神愈发坚定的沈冰岩离开,袁士基独立书房,喃喃自语:“沈中岳啊沈中岳,你虽已去,虎父无犬子。此子心性坚毅,根骨上乘,更有乃父遗风,若善加引导,假以时日,或可成为我‘龙斛’之脊梁,未来领袖群伦的人物……沈家,教子有方啊。”

安顿好沈冰岩后,袁叶武很快返回书房。

“大伯,还有两件事,需向您禀报。”袁叶武神色依旧凝重。

“讲。”

“第二件事,来自北境的军情急报。”袁叶武沉声道,“北天柱,白牧之,近年来在北境愈发骄奢淫逸,纵容部下侵扰百姓,课以重税,致使民怨沸腾。月前,北境三郡有百姓不堪盘剥,聚众揭竿而起,号称‘乞活军’,规模一度达到数万之众。”

袁士基并未感到意外:“白牧之此人,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确是一代名将之姿。可惜,唯独败在一个‘狂’字上。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先皇在时,他便已隐隐露出不臣之心,拥兵自重。如今这烫手的山芋,算是彻底甩到昭历帝手里了。”

“叛乱虽已被白牧之以铁血手段迅速平息,”袁叶武继续道,“但北境民心已失,根基动摇。白牧之经此一事,非但不思收敛,反而以平叛有功自居,据说向朝廷索要的赏赐和扩军之权,更为过分了。”

袁士基走到巨大的炎域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境广袤的土地上,摇了摇头:“庙堂之事,我已远离,不想再管,也管不了了。昭历帝非庸主,自有他的考量与手段。”

袁叶武脸上却露出一丝担忧:“大伯,我是担心……我父亲。他身为大将军,总揽全国军务,白牧之如此跋扈,陛下若下令处置,父亲他……若办不了白牧之,岂非威信扫地?若强行办理,北境军心不稳,又恐生大变……”

“哈哈哈哈!”袁叶武话未说完,袁士基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转过身,看着一脸忧色的侄子,眼中满是揶揄与绝对的自信,“傻小子,你这是在替你爹操心?你未免太小看你父亲了!”

他走到袁叶武面前,语气笃定:“白牧之再狂,再能打仗,他也不敢在你父亲面前放肆!”

听到大伯如此评价父亲,袁叶武心中的担忧顿时消散大半。是啊,自己的父亲,可是天下无敌的大将军袁世平!

“还有何事?”袁士基回到书案后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

袁叶武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是……是苏尚书托我带给您的口信。她说……她想见您。”

“苏知仪……”袁士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这个名字,仿佛具有某种魔力,瞬间打破了这位智者在谈论天下大势时的从容。他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身着女官服饰,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带着倔强的身影。那是宫中地位尊崇的女尚书,也是他漫长人生中,极少能让他心境泛起涟漪的寥寥数人之一。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芭蕉叶的沙沙声,以及书案上座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袁叶武屏息静气,不敢打扰。

许久,袁士基才轻轻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算了……往事已矣。”

袁叶武在心中暗自叹息,他知道大伯与那位苏尚书之间,隐隐有些微妙感情,但大伯总是把情绪藏起来。

比起这段无疾而终的旧情,袁士基此刻的思绪,很快被另一个更现实、也更棘手的问题所占据。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叶武,我非常担心的山庄里的一个孩子——姜玉行。”

袁叶武神色一凛:“按照梁森老管家提供的线索,他很可能是姜瑞松的……儿子?”

“不错。”袁士基站起身,再次踱步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沉重,“恶魔的儿子,体内流淌着叛逆和残忍的血液。他的父亲,刚刚制造了沈家那般惨绝人寰的血案。我将这样一个孩子,放在沈冰岩的身边,放在‘龙斛’之中,如同在身边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惊雷。我将他培养起来,是希望他能明辨是非,走上正途?还是……在将来,亲手造就一个比他父亲更可怕、更聪明的大恶魔?”

这是袁士基极少表现出来的犹豫与担忧。培养领袖难,引导一个身负原罪的天才,更是难上加难。

袁叶武也感到了这个问题的沉重,他试探着问:“那孩子……现在如何?”

“他?”袁士基深吸一口气,“他非常聪明。不,用聪明来形容都太过肤浅。简直是……天才。”

“无论是蒙学识字,还是背诵诗词,他几乎是一点就透。年仅两岁,便能背出六十多首诗。其悟性之高,在我平生所见孩童中,无出其右者。若非知其身世,我几乎要以为天降麟儿。”

袁叶武无言以对。窗外,天色渐暗,海风渐起,带着咸腥的气息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