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望海山庄内院书房的茜纱窗,滤成了温柔的金色,懒洋洋地铺洒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窗外,几株芭蕉舒展着宽大的叶片,在海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更衬得室内一片宁谧。
袁士基放下手中的书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站起身,踱步到门口,对侍立在外的侍女轻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侍女牵着,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那是个粉雕玉琢般的男孩,约莫两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蓝色细棉布小衫裤,头发乌黑柔软,梳着两个可爱的总角。他的脸蛋圆鼓鼓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大眼睛如同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澄澈、明亮,纯真。
这便是姜玉行。
“袁爷爷!”小家伙看到袁士基,立刻松开侍女的手,咧开嘴,露出几颗珍珠般的小乳牙,口齿尚有些奶声奶气,却带着满满的亲昵,张开两只小胳膊,像只笨拙的小企鹅般扑了过来。
这一声“袁爷爷”,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袁士基眉宇间的些许凝重。他蹲下身,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慈和的笑容,伸手将扑来的小团子稳稳接住,抱了起来。孩子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柔软而温暖。
“玉行今天有没有乖乖听嬷嬷的话啊?”袁士基抱着他,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有哦!”姜玉行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表情认真,“宝宝很乖的!嬷嬷夸宝宝啦!”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掰着数,“宝宝吃了粥粥,玩了小球球,还……还看了花花!”
袁士基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那关于他身世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他温声道:“玉行真棒。那袁爷爷上次教你的那首《短歌行》,还记得吗?背给爷爷听听好不好?”
“记得!”姜玉行立刻挺起小胸脯,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稚嫩而清晰的童音,一字一句地背诵起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背诵流畅,节奏分明,竟无一字错漏。
袁士基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这孩子不仅记性好,语调中还带着一种天然的情感。
“背得真好!我们玉行真是个聪明孩子。”他毫不吝啬地夸奖,轻轻捏了捏孩子柔软的脸颊。
姜玉行受到表扬,开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咯咯地笑起来。
“那玉行数数怎么样了?”袁士基又问,“能数到多少了?”
“会数!”小家伙自信满满,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一、二、三、四……十、十一、十二……”他数得颇为流利,一直数到了“七十七”。到了这里,他卡住了,歪着小脑袋,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七十八”该怎么数,小脸都憋得有些发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七十七后面是七十八。”袁士基温和地提示道。
“哦!七十八!”姜玉行恍然大悟,但再往后似乎又接不上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小手指绞着衣角,“后面……后面宝宝忘了……”
“没关系,玉行已经很厉害了,能数到七十七呢!”袁士基连忙安慰,“很多比你大的哥哥都数不到这么多。”他转移了话题,“玉行今天还去哪里玩了?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提到这个,姜玉行又兴奋起来,抬起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宝宝今天去……去李老师的教室里啦!就在外面,好大好大的屋子!李老师讲话,嗯……很好听!他在教大哥哥们念书,宝宝坐在后面听!”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李老师讲……讲农夫修羊圈的故事,讲得可棒啦!宝宝都听懂啦!”
他口中的李老师,便是那位迂腐却学问扎实的李中望。想来是这孩子自己溜达到外院教室,偷偷旁听去了。
听着孩子用最质朴的语言描述着“听课”的经历,感受着他对外界知识那种懵懂却强烈的渴求,袁士基的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这样一个聪慧、好学、如同白纸般纯净的孩子,谁能将他与那个杀人如麻、凶名昭著的姜瑞松联系起来?
看着姜玉行那毫无阴霾、全然信赖地看着自己的眼神,袁士基忽然觉得鼻腔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他连忙微微侧过头,借着抚摸孩子头发的动作,悄悄用袖角拭去了眼角那一点猝不及防的湿热。
晚膳时分,袁士基特意命人将饭菜端到自己的书房外间,与姜玉行一同用饭。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可口的菜肴,还有一小碗专门为孩子炖的肉糜蛋羹。
烛火早已点燃,橘黄色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小小的饭厅,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温馨。
姜玉行坐在特制的高脚儿童椅上,面前放着他的小木碗和小木勺。他努力地想用勺子自己舀蛋羹吃,动作虽然笨拙,却异常认真。
袁士基看着他用小勺子与滑嫩的蛋羹“搏斗”,弄得嘴角、小围兜上都是,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怜爱。他拿起一方干净的温热湿毛巾,柔声道:“玉行,来,爷爷帮你擦擦嘴。”
他仔细地擦去孩子脸上的污渍,然后,拿起姜玉行的小碗和勺子,舀起一勺吹温了的蛋羹,递到孩子嘴边:“来,张嘴,爷爷喂你。”
姜玉行却摇了摇头,小手抓住勺子柄,坚持道:“袁爷爷,宝宝自己会!嬷嬷教过啦,宝宝会用勺勺啦!”
看着他倔强又认真的小模样,袁士基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坚持着将勺子递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恳求:“让爷爷喂你吧,好不好?快一年了……爷爷还没好好喂你吃过一顿饭呢。”
这话语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这孩子身世的怜悯,有对自己将他带入这复杂局面的些许愧疚,更有一种……仿佛想要弥补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补起的无力感。
姜玉行似乎听懂了袁士基语气中的那丝异样,他眨了眨大眼睛,看了看袁士基,又看了看递到嘴边的勺子,终于乖巧地张开了小嘴,“啊呜”一口将蛋羹吃了下去,然后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甜甜的笑容:“好吃!谢谢袁爷爷!”
就这样,袁士基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喂姜玉行吃完了那碗蛋羹,又喂他吃了些软烂的蔬菜和米粥。孩子很乖,让张嘴就张嘴,吃得津津有味,不时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袁士基,仿佛在说“袁爷爷真好”。
饭后,袁士基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处理公务,而是抱着姜玉行,坐在书房的烛灯下,拿出一本蒙学用的《三字经》。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满架书籍上轻轻晃动。
“玉行,爷爷今天教你新的,好不好?”袁士基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好!”姜玉行依偎在袁士基怀里,小脑袋靠在他胸前,一副全心依赖的模样。
“人之初,性本善。”袁士基指着书上的字,慢慢念道。
“人之初,性本善。”姜玉行跟着念,童音清脆。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袁士基不仅教他念,还用最浅显的语言,给他讲解其中的含义:“这句话是说啊,人生下来的时候,本性都是善良的。大家的天性本来很接近,但是因为后来所处的环境不同,学习和受到的影响不一样,性情也就有了好与坏的差别。”
姜玉行听得似懂非懂,但依旧努力地点着头,小脸上满是专注。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袁士基继续教着,讲解着,“如果不好好教育,善良的本性就会变坏。教育的方法,贵在专心致志,坚持不懈。”
他一边教,一边仔细观察着孩子的反应。姜玉行不仅学得快,偶尔还会提出一些充满童真却触及本质的问题。
“袁爷爷,为什么‘性本善’呀?宝宝看到小花猫会追小鸟,它也是善吗?”
“袁爷爷,‘教之道’是什么道呀?是宝宝走路的那种道吗?”
面对这些天真烂漫的问题,袁士基都极其耐心地一一解答,心中那份惊叹与忧虑交织得愈发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