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81章 开端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银般透过窗棂,与烛光交融。

袁士基亲自打来温水,给姜玉行洗脸、洗脚,换上柔软洁净的寝衣。孩子非常配合,不哭不闹,让抬手就抬手,让伸脚就伸脚,乖得让人心疼。

将他轻轻放在内间为自己备用的、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盖好小被子,袁士基坐在床边,用手轻轻拍着他,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舒缓的童谣。

姜玉行侧躺着,面朝着袁士基,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袁士基。

“闭上眼睛,乖乖睡觉。”袁士基柔声说。

姜玉行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就在袁士基以为他已经睡着,准备悄悄起身离开时,那小小的孩子却忽然迷迷糊糊地,用带着浓重睡意的、梦呓般的声音软软地说道:

“袁爷爷……宝宝好喜欢你呀……”

“在这里……宝宝好开心……好幸福……”

说完这两句,他像是终于彻底沉入了梦乡,小嘴还无意识地咂摸了一下,仿佛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这两句稚嫩的、充满全然信赖与依恋的呓语,像两道最纯净的光,又像两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击中了袁士基的心脏!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拍着孩子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开心……幸福……

这两个简单的词语,从这孩子口中说出,在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讽刺。

袁士基轻轻起身,吹熄了远处的烛火,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如同鬼魅般,无声地站在床榻边,阴影将床上那小小的、安睡的身影完全笼罩。

他脸上的慈爱与温和,在黑暗中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挣扎到极致的凝重。他的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里面有理智的权衡,有对未来的恐惧,有身为布局者的决绝,更有……一丝无法完全泯灭的、名为“不忍”的情感。

他的手,缓缓探入怀中。再次伸出时,手中多了一物。

那是一把匕首。样式古朴,没有过多的装饰,鲨鱼皮的刀鞘呈现出暗沉的色泽。但在幽微的光线下,那露出的一小截刀身,却反射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袁士基的手指,紧紧握住了匕首的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他的脑海中,如同飓风过境,席卷着无数纷乱而可怕的念头:

“他是姜瑞松的儿子!那个残忍杀害李政道夫妇,手段极其残忍的恶魔。”

“是那个,屠杀苏家满门,连妇孺都不放过的恶鬼!”

“他的身体里,流淌着凶狠和残忍的血液!”

“他现在是乖巧,是聪明,可他才两岁!等他长大了呢?等他知道了真相呢?他的父亲姜瑞松双手沾满鲜血,他的祖父姜九鹤,是死在叶武的父亲,大将军袁世平的手中!这是导致灭门的直接原因,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而我……我虽是文官,但姜家覆灭,我亦是幕后推手之一!是我制定的计划,是我提供的罪证!我也是导致他家破人亡的直接原因!”

“这样一个孩子,身负如此血海深仇,又拥有如此惊人的才智……现在培养他,倾注心血教导他,将来会如何?”

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长大后的姜玉行,英俊而强大,脸上却带着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冷酷与疯狂,他手持利刃,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踩着的,可能是沈冰岩,可能是袁叶武,可能是这“龙斛”中无数的孩子,甚至可能是……整个天下的安宁!

“他会祸乱天下的!一定会!无论我们如何努力,当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所有的教导、所有的温情,都可能化为更强烈的恨意!他会成为比姜瑞松更可怕的存在!因为他更聪明,更懂得隐忍,也更……了解我们!”

“为了‘龙斛’的大计,为了天下的未来,不能留他!现在除掉他,易如反掌,可以永绝后患!这是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杀了他!”

理智的声音在疯狂叫嚣,如同魔咒,驱使着他拔出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刺激着他的掌心。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出了匕首。刀刃在幽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他举起手,刀尖对准了床上那安然熟睡的孩子那纤细的、毫无防备的脖颈。

只要一下,轻轻一下,所有的潜在威胁,所有的未来隐患,都将烟消云散。

可是……他的手却在空中剧烈地颤抖,无论如何也无法刺下。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张恬静的睡颜上移开。那长长的睫毛,那微微嘟起的小嘴,那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那句萦绕在耳边的“宝宝好开心,好幸福”……

这孩子有什么错?他才两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渴望关爱、渴望温暖的孩子!他的聪慧,他的乖巧,难道也是原罪吗?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要以“未来可能发生的罪行”为理由,亲手扼杀一个眼前无比鲜活、无比信任自己的小生命?

自己读圣贤书,谋天下局,最终却要对一个两岁的稚童下此毒手?这与那些自己深恶痛绝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屠夫刽子手,又有何异?!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厮杀、碰撞,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撕裂。巨大的痛苦和矛盾,让他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滴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皱纹蜿蜒而下,然后,在空中划过一道晶莹的轨迹,“嗒”的一声,轻轻滴落在了姜玉行柔嫩的脸颊上。

或许是那泪滴的凉意,或许是冥冥中的感应。

床上的孩子,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懵懂中,他看到了站在床前、阴影笼罩的高大身影,也看到了那悬在自己上方、闪着寒光的匕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姜玉行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吓得大哭。他只是眨了眨迷蒙的大眼睛,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看清了袁士基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那痛苦到近乎扭曲的表情。

他伸出小小的手,不是去推开匕首,而是轻轻抓住了袁士基那只没有持刀的手的衣袖,用带着睡意的、软糯而困惑的声音问道:

“袁爷爷……你怎么哭了呀?”

“是做噩梦了吗?不怕不怕……”

“宝宝在这里陪着你……”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响起。

那柄凝聚了无数挣扎、权衡与杀意的匕首,从袁士基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袁士基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溺水的深渊中被拖回岸边,脸上毫无血色,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看着床上那个依然用纯净、担忧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小小孩子,一股铺天盖地的、前所未有的羞愧与自我厌恶,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我……我刚才差点……差点就……

我真是疯了!鬼迷心窍!禽兽不如!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冲入了外面清冷的夜风之中。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吹在袁士基滚烫的脸上,却让他感觉不到丝毫凉爽,反而如同刀割。

他扶着庭院中的石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无尽的苦涩与后怕。

冰冷的夜风让他狂躁混乱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回想起刚才自己手持匕首,对准那个毫无防备的孩子的场景,他浑身冷汗淋漓,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袁士基啊袁士基……你自诩胸怀天下……却竟然……竟然对一个两岁的孩子起了杀心……”他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痛苦的自嘲与深深的罪孽感,“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就是这样‘及人之幼’的?!”

“就因为那虚无缥缈的、未来的可能性,你就要扼杀一个现世的、真实的、纯善的生命?”

“若连一个两岁稚童的‘性本善’都不敢相信,不敢去引导,不敢去守护,你那所谓的‘龙斛’大计,所谓的‘澄清玉宇’的宏愿,根基又在何处?与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暴君,又有何区别?!”

“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朦胧而清冷的月亮,任由冰凉的夜风吹干脸上的泪痕与冷汗。

他无法再仅仅将姜玉行视为一个“问题”,一个“隐患”。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依赖他、会关心他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浊气与杀意全部置换出去。他转身,再次望向那间还亮着幽微长明灯的房间,目光变得复杂,却不再有杀机。

夜风呜咽,仿佛在回应着他这无人听闻的祈愿。而房间内,天真可爱的姜玉行,早已再次沉入了安稳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