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82章 传言
寒来暑往,春秋代序。丹白海岸边的望海山庄,在与世隔绝的宁静中,已然度过了一载光阴。

高墙之内,孩童的啼哭渐次被稚嫩的诵读声与习武的呼喝所取代,昔日嗷嗷待哺的婴孩大多已能蹒跚学步,稍长些的更是开始了正式的启蒙。袁士基(袁明)的身影依旧沉静,每日里或巡视各院,或埋首书房,或亲自点拨几个尤为出色的苗子。山庄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却又紧锣密鼓地运转着。

然而,在高墙之外,帝国权力的中心与辽阔疆域的边缘,依旧风波不止。

为了及时掌握外界动向,尤其是京都朝堂的风吹草动,早在半年前,袁叶武便以其大将军之子的身份与资源,在山庄外数里处,通往官道的岔路口,兴建了一座不起眼的驿站。这驿站明面上为往来官差、信使提供歇脚换马之便,实则核心人员皆出自大将军府,是袁世平精心挑选的心腹。他们负责构建一条连接京都与丹白的秘密信息通道,将最新的朝堂咨文、边关急报、市井流言,以最快的速度,源源不断地送入那座面朝大海的山庄。

正是通过这条隐秘的脉络,帝国在这一年间的波诡云谲,才得以清晰地映照在袁士基那双洞察世事的眼中。

昭历二年,初春。

京都的春寒,似乎比往年更料峭些。朝堂之上,长期以来的矛盾被拿到了台面上。这一日,为着来年庞大的军费预算,户部、兵部、工部吵得不可开交。

工部尚书孔文渊,乃昭历帝心腹,势力崛起异常迅速。见兵部所列款项远超往年,且有诸多不明之处,便直指当朝次辅、原兵部尚书于正,在军需采买、器械营造等事务中,手脚不干净。

于正情绪激动,当堂争吵。

争论至激烈处,孔文渊再也按捺不住,手持笏板,越众而出,当着昭历帝戎平与满朝文武的面,直指于正:“于次辅!兵部所请之款,仅新式战车、强弓硬弩一项,便比去年高出三成有余!然据工部所知,各地匠作营物料进价平稳,人工亦无大涨,此巨额差价,作何解释?!莫非……皆入了某些硕鼠之私囊,肥了个人之腰包?”

此言一出,满殿汗颜。弹劾次辅,还是以如此直接的“贪污”指控,这在本朝尚属首次。不少与于正不睦或心存正义的官员,虽觉痛快,却也暗自为孔文渊捏了一把冷汗。

端坐龙椅之上的昭历帝戎平,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于正是用以推行新政的股肱之臣,其能力与忠诚,他自认为了解。更重要的是,于正代表着他革新军政、强化皇权的意志。此刻孔文渊的指控,在群臣听来,不仅是对于正的攻击,更是对皇帝识人之明、执政之基的挑战。

不待于正辩驳,戎平已冷声开口:“孔卿!朝堂议事,当以国事为重,据理而争!无凭无据,妄加揣测,攻讦大臣,岂是臣子所为?于卿操持军务,夙夜在公,朕深知之!此事不必再议,兵部所请款项,着户部会同兵部、工部,详加核议,十日内报与朕知!”

一番话,偏袒之意昭然若揭。孔文渊脸涨得通红,还欲再争,却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一场可能掀翻朝堂的风波,被昭历帝以绝对的权威强行压下。

消息传至丹白,袁士基只是轻轻摇头,对侍立一旁的袁叶武叹道:“于正,怕是在朝上待不了多久了。这孔文渊和皇帝,演了一手好戏啊……”

暮春时节,来自北境的加急军报,再次震动朝野。

北天柱白牧之,以“北方蛮族异动频繁,边境压力骤增”,及“大量蛮族部落、流民乞活来投,需妥善安置以显天朝仁德”为由,向朝廷狮子大开口,索要高达一千三百万两白银的军费及安置费用!

这个数字,激起了滔天巨浪。它比往年北境的正常军费开支,高出了整整两倍!即便是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国战,也未必需要如此巨款。朝堂之上,质疑之声四起。连一向支持强化军备的于正,此次也保持了沉默,显然觉得白牧之此举过于骇人。

昭历帝戎平虽雄心勃勃,此时心中也疑云大起,立刻派出心腹特使,秘密前往北境调查核实。

特使快马加鞭,深入北境。月余之后,密奏送回。特使回报:北境确有不少流民涌入,衣衫褴褛,情形堪怜,白牧之也确实在组织安置,开设粥棚。然而,据其暗中查访估算,流民数量远不及白牧之所报的“百万之众”,至多五十万余。且这些流民大多面黄肌瘦,不似能战之兵,更像是逃避天灾人祸的普通部落民。至于蛮族大规模集结、边境压力骤增的情况,特使走访多处关隘,守将言辞闪烁,难以提供确凿证据,反而觉得近来边境颇为“平静”。

“谎报!白牧之定然是谎报数额,中饱私囊!”这是朝堂上下多数人的第一反应。

然而,面对这几乎可以定罪的“欺君”嫌疑,昭历帝的反应却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他没有立刻下旨申饬白牧之,更没有将其锁拿问罪,而是在御书房中独自沉思了整整一夜。

翌日朝会,戎平做出了一个让群臣瞠目的决定:核准拨付北境军费九百万两!虽比白牧之所请打了折扣,却依旧是往年正常军费的一倍有余!同时,他下了一道密旨,送到大将军袁世平府上——“暗中遴选得力干将,组建团队,详勘北境山川地理、兵要地志,秘密筹备接手北境军务之一应事宜。”

袁叶武通过驿站系统得到消息时,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凶险。

“大伯,陛下这是……要对白牧之动手了?可为何还要给他如此巨款?”袁叶武十分不解。

袁士基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北境与蛮族接壤的漫长边界。“不好说,远离朝堂太久,我也不清楚。不过,白牧之在北境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贸然动手,恐生大变。就算陛下想动他,也会先安抚。”

“其二,”袁士基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代表北境军镇的位置,“这九百万两,或许也是试探。若真是流民涌入,有这笔钱,足够安顿。若是白牧之拿来扩军、蓄粮、巩固势力,甚至……加快他某些不臣之举。他动得越快,破绽也就越多,给你父亲日后接手,创造更好的时机和借口。就目前来看,想用小小北境,对抗整个炎域,天方夜谭。”

他顿了顿:“叶武,让你驿站的人,多加留意北境传来的任何风声,哪怕是市井流言,也需仔细甄别,及时报送。”

入夏, 一则来自西边邻国冰蜀的消息,引起了袁士基的格外关注。

冰蜀国的靖和帝,驾崩了。

这位在位期间虽无大过,却也未能阻止国家在与炎域的战争中遭受重创的君主,自去年兵败被俘,虽最终被放归,但身心已遭受无法弥合的重创。

据冰蜀国内传出的消息,靖和帝归国后,终日夜不能寐,时常于宫中独自垂泪,口中反复念叨着“愧对列祖列宗”、“拖累国家”、“无颜见先帝于地下”。巨大的愧疚感、屈辱感与战败的责任,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志,最终郁结于心,药石无灵,在这个夏天郁郁而终。

靖和帝并未将皇位传给年长的皇子,而是出人意料地传给了年仅二十一岁的皇侄——萧刚玉。

萧刚玉继位,号天武帝,年号“武耀”。他任命陈玄策为国师,同时,提拔年轻将领段吟心为冰蜀大将军,总揽全国军务。

“靖和帝抑郁而终……天武帝……陈玄策……段吟心……”袁士基看着手中由驿站送来的、关于冰蜀新君及其班底的简要情报,眉头微蹙,“萧刚玉,年号‘武耀’,又自称‘天武’,其志不小。冰蜀经此一败,国威受损,如今新君登基,锐意进取。”

他隐隐感觉到,西边这个邻居,在经历阵痛之后,必会新生。

入秋, 北境的局势,在昭历帝的“纵容”与白牧之的“配合”下,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发展着。

昭历帝明发上谕,嘉奖白牧之“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并“鼓励”其“抓住时机,向北扩张,夺取蛮族水草丰美之地,以彰帝国武威,解流民安置之忧”。

这道命令,正合白牧之心意,或者说,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行动的借口。于是,北境军团如同开闸猛虎,向北出击。令人惊异的是,原本彪悍难缠、时常南下劫掠的北方蛮族,此次在面对白牧之的大军时,竟显得不堪一击!据北境传来的战报,白牧之麾下铁骑所向披靡,短短两个月内,便连续攻占、受降大小部落数十个,夺取土地五万多顷!

捷报传回京都,昭历帝戎平大喜过望!虽然心中对白牧之依旧存有疑虑,但开疆拓土的功绩是实实在在的。他立刻下旨,对白牧之及其部下大加赏赐,金银绸缎、官职爵位,毫不吝啬。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入冬时分,就在北风开始呼啸,席卷炎域大地之时,一道更加石破天惊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昭历帝的案头!

白牧之再传大捷!宣称此次北伐,势如破竹,连破蛮族三大王庭,收服大小部落无数,豪掠北境土地五十万顷!收纳归附之流民四百余万!

五十万顷土地!四百余万人口!

这个消息,如同九天惊雷,彻底震撼了整个炎域!这意味着,炎域的国土面积,在短短数月之内,被硬生生扩大了五分之一!这是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赫赫武功!

昭历帝戎平在确认消息并非虚报之后,狂喜之情难以自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史书上对自己“开疆拓土、远迈前朝”的辉煌记载!什么白牧之的跋扈,什么军费的疑虑,在这泼天的功绩面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当即决定,派孔文渊即刻前往北境视察,还特意安排了十几名心腹太监。他要百分百确定这片新纳入版图的广袤土地!

孔文渊抵达北境,所见景象让他心潮澎湃——虽然许多地方仍是荒原雪域,但连绵的帐篷、新立的界碑、以及那些匍匐在地、口称万岁的新附之民,无不彰显着帝国的武运昌隆!即刻提笔,向帝都报喜。

龙心大悦的昭历帝,当场下令,拨出高达三千万两白银的巨款,用于北境新占区域的城池建设、道路修筑、移民实边以及犒赏三军!

为确保土地真正掌握在炎域手中,命各地强征百万民众,强制向北迁徙。在新占土地筑起新城,名曰朔方。

京都朝堂,沉浸在一片“天佑炎域,陛下圣明”的欢呼与歌颂之中。丝竹管弦,歌舞升平,仿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已然降临。

但在丹白的望海山庄,在袁士基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袁叶武拿着驿站送来的最新情报,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疑惑。

“大伯,这……这太不正常了!”袁叶武指着情报上的数字,声音都有些发紧,“五十万倾土地?四百余万流民?北方蛮族虽散居,但其战力凶悍,往年我们应对其劫掠都需耗费大量兵力,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月内,如同土鸡瓦狗般被白牧之横扫?就算白牧之用兵如神,蛮族内部生变,这扩张速度,也快得离谱了!”

袁士基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是不正常。”袁士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白牧之或许能打一两场胜仗,但如此摧枯拉朽,鲸吞万里……除非蛮族自己出了问题,出了大问题。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所有战报,只提占领土地、收纳流民,对于具体的战斗过程、蛮族抵抗的激烈程度、双方伤亡,皆是语焉不详,一笔带过。这不合常理。”

他转过身,看向袁叶武:“还有那流民。初时上报百万,已存疑窦。如今竟暴增至四百余万!如此庞大的数量,如何管理?如何甄别?粮食从何而来?白牧之就算有通天之能,短时间内也绝难妥善安置。这背后,定然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名驿站的心腹信使,风尘仆仆地送来了一份最新的、标注为“北境密闻”的卷宗。

袁叶武接过,迅速展开。卷宗内并非正式的军报,而是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零碎的北境流言与边民口述。文字杂乱,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其中,有几条信息,被信使特意用朱笔圈出:

“……有自北境逃的商人传言,北边……北边来了‘神族’……”

“……据溃散之蛮族部落残兵醉后胡言,神族兵士,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神族中,似有异人,能呼风唤雨,驱使猛兽……”

“……流民中暗传,归附者可得‘神佑’,反抗者则遭‘天谴’,尸骨无存……”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袁叶武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望向袁士基,声音干涩地念出了卷宗最后,那信使根据诸多流言总结出的、触目惊心的四个字:

神族降世!

“神族……降世?”袁叶武也从史书中了解过所谓的神族,那并不是真正的“神”,只是身形高大,形状各异,看起来与人类相仿的族群。而且生性嗜杀,能吃人,史书中称其为“魔族”,他们自称“神族”。

是真是假,无人知晓。

“八百年了……”袁士基忧心忡忡,“我一直认为,那是活在史书中的故事,没想到,他们还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