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望海山庄内的花木愈发蓊郁,连海风都带上了暖意。
然而,细心的袁叶武却发现,大伯袁士基近来的步履,似乎比以往更加沉缓了些。
这日午后,袁叶武陪着袁士基在内院的回廊下散步。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袁士基走得很慢,目光掠过庭院中嬉戏的孩童,掠过远处高耸的围墙,投向更渺远的天际。
“大伯,”袁叶武忍不住开口,“您最近……走路好像越来越慢了。”
袁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廊柱,望着庭院中一株正值盛放、如烟似霞的西府海棠,悠然道:“人心所系,步履所及。关心的事情越多,思绪越是纷繁复杂,千头万绪萦绕于心,这脚步,自然也就快不起来了。”
袁叶武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可我记得,您当年在京都,官居首辅,日理万机,那时行走如风,雷厉风行,可比现在快多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袁士基笑了笑,“身居庙堂之高,不论位置多显赫,权柄多熏天,目光所及,思绪所系,终究跳不出那重重宫墙,离不开那朝堂方寸之地。所虑者,无非派系平衡,政令通达,君王心意,边关警报。视野囿于一隅,所思自然有其边界,步履虽急,却也只是在那固定的轨道上奔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唯有处江湖之远,脱去那身官袍,卸下那份权责,才能真正跳出那个圈子。目光才能越过京都的繁华与倾轧,投向四海之广袤,天下苍生之纷繁。所思所虑,不再仅仅是一姓之兴衰,一朝之更替,而是这天下格局之变,文明兴替之理,乃至……超越邦国界限的,更宏大、更本质的命题。 如此一来,心域开阔了,脚下的路却仿佛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袁叶武被大伯这番话深深吸引,不禁好奇追问:“更宏大的事?大伯,如今在这山庄之内,除了‘龙斛’大计,还有何事值得您如此费神思量?”
袁士基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侄儿:“叶武,你需知,我们虽是炎域子民,生于斯,长于斯,但眼界不可局限于斯。你可知,我们脚下的这片炎域疆土,看似广袤无垠,实则放在这茫茫天下,不过是偏安一隅,其面积,不足天下的百分之一、”
袁士基缓缓道“京都朝堂上,衮衮诸公,终日争斗不休,或为权位,或为名利,或为那看似庞大、实则相对于整个天下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的财富。他们目光所及,不过是眼前方寸的利益得失,如同井底之蛙,争论井口大小的天空。”
袁叶武沉默片刻,消化着这宏大的视角。
忽然,袁士基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袁叶武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说起这个,我倒是好奇,你最近似乎有些懈怠?许久未见你练功了。可是遇到了什么瓶颈?”
袁叶武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挠了挠头:“大伯明察秋毫。并非懈怠,而是……尝试了些东西,结果不太理想。”
“哦?”
“我……我想试试,能否同时修炼多门功法。”袁叶武坦言道,“我用父亲传授的天罡心法作为根基底子,试图将其与我所了解的玄门心法的运气法门相结合,看看能否取长补短,融会贯通,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袁士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想法倒是大胆。结果如何?”
“结果就是,”袁叶武的笑容更加苦涩,“气息紊乱,丹田鼓荡,几条主要经脉时常隐隐作痛,如今连最基础的周天运气,都感到滞涩艰难,仿佛体内有几股力道在互相冲撞拉扯。别说精进了,能维持住现有的修为不退步,已属不易。”
袁士基眉头微蹙,关切地问:“可伤了根本?不要紧吧?”
“那倒没有,大伯放心。”袁叶武连忙摆手,“只是真气运行不畅,身体有些不适罢了。静养些时日,专注于天罡心法,应当可以慢慢平复。只是……有些遗憾,这条路,似乎走不通。”
听到未伤根本,袁士基神色稍缓,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叶武,你可知道,为何世间要有书籍,要有文字?”
袁叶武一怔,不知大伯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道:“为了记录知识,传承文明。”
“不错。”袁士基颔首,“著书立说,文字传承,其核心在于传递先辈贤哲的思想精华与成功经验。 于武学一道,亦是如此。前辈高人们将他们千锤百炼、验证可行的功法、心法、修习方式记录下来,传于后人,使得后人不必再从茹毛饮血开始摸索。而那些在探索过程中走过的弯路,失败的尝试,证明走不通的路径,自然不会被郑重其事地记载流传下来,最多只在某些杂记野史中留下只言片语的警示。”
他看着袁叶武,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数千年的武道文明长河,涌现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若同时修炼多门核心功法之路可行,绝不会至今毫无成熟体系流传。既然没有,那便意味着,这条路,大概率是走不通的。 人体虽有奥妙,但经脉丹田,气机运行,自有其内在规律与极限。贪多求全,妄图兼收并蓄性质迥异的真气,恐非正道,反而可能自毁长城。”
袁叶武认真听着,却并未完全被说服,他眼中闪烁着独立思考的光芒:“大伯,您说的在理。但我觉得,文与武,在传承上,或许有着根本的区别。”
“哦?有何区别?”袁士基饶有兴趣地问。
“文化思想的传承,”袁叶武组织着语言,“可以记载争辩的过程,不同的流派观点,甚至失败的思考。我们读《论语》,可知孔子与弟子间的问答思辨;读史书,可见王朝兴衰的教训。后人可以从中看到思想是如何碰撞、演进的。但武学传承则不然。”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武学秘籍,大多只记载成型的功法、固定的心法口诀、标准的运气路线。它只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却极少告诉我们,前辈高人是如何研究出这种修行方式的?他们尝试过多少种可能?失败过多少次?是因为何种关键的领悟或发现,才最终确立了这条路径?我们只看到了终点那条被证明可行的康庄大道,却不知道为了开辟这条路,曾经有多少条荆棘丛生、此路不通的歧路被探索过,又被放弃。”
袁叶武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因此,即便前人典籍中没有记载同时修炼多门功法的成功先例,我们并不能确切地知道,是因为这条路从根本上就不能走,还是仅仅因为他们的方法不对,或者时机未到,条件不成熟?或许,只是缺少了某种关键的‘枢纽’,或者对真气本质有了更深的认知后,这条路便能走通呢?”
这一番论述,角度新颖,逻辑清晰,连袁士基都听得微微动容。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再仅仅满足于继承、开始尝试质疑与探索的侄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并未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沉思。叶武的话,不无道理。知识的传承,确实存在“知其然”与“知其所以然”的差距。
就在书房内一老一少沉浸于这关于武道本质的思辨之时,一阵欢快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袁爷爷!叶武哥哥!”
一个奶声奶气、却充满兴奋的呼唤声从门口传来。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同一只快乐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正是姜玉行。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小锦袄,衬得小脸愈发白嫩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两只小手里,各紧紧攥着一串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他举着糖葫芦,像献宝一样,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到袁士基和袁叶武面前,小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袁爷爷!叶武哥哥!看!糖葫芦!”他努力踮起脚尖,将右手那串举得高高的,递向袁士基,“这串最大的,给袁爷爷吃!爷爷看书辛苦,吃甜甜!”
然后又转向袁叶武,将左手那串也举起来:“这串也给叶武哥哥!哥哥练功累,也吃甜甜!”
小家伙心思单纯,却有着最质朴的分享之心,记得袁爷爷常看书,叶武哥哥要练功,便把最好的东西与他们分享。
这时,梁森才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脸上带着无奈又慈爱的笑容:“小公子,您跑慢点,老奴跟不上您哟!”
袁士基看着递到眼前的糖葫芦,又看看孩子那纯真无邪、满是期待的眼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他脸上的凝重与深思瞬间冰雪消融,化为无比的慈和。他弯下腰,并没有立刻去接糖葫芦,而是伸出有些枯瘦却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姜玉行柔软的发顶。
“玉行真乖,真懂事,知道惦记爷爷和哥哥。”袁士基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姜玉行受到夸奖,更加开心,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袁叶武也笑着蹲下身,逗他:“哟,我们玉行这么大方啊?那你自己吃什么呀?”
姜玉行眨巴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宝宝……宝宝看你们吃!看你们吃,宝宝也开心!” 那模样,憨态可掬,让袁叶武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心中的郁结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袁士基看着这孩子,心中百感交集。如此聪慧、乖巧、懂得分享与关爱他人的孩子,谁能想到他体内流淌着那样危险的血脉?他的父亲是杀人如麻的姜瑞松,他的祖父间接死于袁世平之手……这沉重的宿命,本不该由这个稚嫩的肩膀来承担。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袁士基的心头。
他凝视着姜玉行那双清澈如星子般的眼眸,仿佛看到了星辰坠落时留下的一滴纯净泪光。“玉”字,虽好,却总让他联想到其父姜瑞松那块难以雕琢的顽石,联想到那场血腥的灭门惨案。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孩子的阴影与罪孽。
不如……就此斩断?
一个新的名字,代表一个新的开始,一份纯粹的期望。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庄重而慈爱的力量,如同在举行一个郑重的仪式:“玉行,‘玉’字虽好,却过于沉重,与你不太相称了。”
他轻轻将孩子揽到身前,用手指温柔地拂过他的小脸,目光深邃,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某种更遥远的未来:“爷爷看你,就像是浩瀚星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星,不小心落下的一滴眼泪,纯净、珍贵,蕴含着无限的可能与希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你是星星的一滴眼泪,以后,就不要叫玉行了。爷爷给你换个名字,就叫——宇星。宇宙之宇,星辰之星。”
“宇……星……”小小的孩子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虽然还不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他能感受到袁爷爷语气中的郑重与疼爱,他仰着小脸,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嗯!宝宝喜欢!以后宝宝就叫宇星!”
袁叶武和旁边的老管家梁森都愣住了。他们都能感觉到,袁士基此举绝非一时兴起。
袁士基看着孩子欣然接受新名字的快乐模样,心中那份因姜瑞松而起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星之泪”的寓意冲淡了些许。他接过那串象征着孩子纯真善意的糖葫芦,笑着咬了一口,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好,宇星,这糖葫芦很甜,爷爷很喜欢。”
从此,在这座面朝大海的望海山庄内,那个曾经名为姜玉行的孩子,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宇星。
此刻,无人能知,这个由一位退隐首辅在温馨感动中赐予的名字,将在后世那浩瀚跌宕的史书卷册里,刻下何等浓墨重彩、贯穿时代的篇章。历史的车轮,仿佛在这一刻,因着一个名字的更改,而悄然偏转了一个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角度。
宇星之名,第一次,悄然出现在了时间的河流之中。